蟠桃宴的请柬送到盘丝洞门口时，墨萦正蹲在石墩上剥花生。善财踩着红云落在石台上，从袖子里掏出两张云纹烫金的请柬，双手奉给朱玄绫。一张写着“盘丝洞八位仙子”，另一张写着“七位仙姬”——王母大概觉得反正这十五个丫头现在谁也分不清谁，不如两张请柬一起发，省得漏了谁。朱玄绫展开请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端起茶盏轻轻吹开茶沫，说王母这请柬写的倒是周全。墨萦把花生壳往石台下一扫，从石墩上跳下来探头看了一眼，说怎么两张请柬，王母是不是也觉得分不清了。碧罗漪靠在窗台边翻了一页古籍没有说话，白织烟把剑鞘往石柱上一靠，说反正都得去，几张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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蟠桃宴设在瑶池正殿，云阶两侧摆满了蟠桃树盆栽，枝头挂着的九千年紫纹蟠桃在云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各路神仙依次入席，仙乐在殿梁间缭绕，舞姬的长袖在殿中飘成一片彩云。七仙女和八姐妹今天难得没有混在一起坐——七仙女是主家，得端着酒壶挨桌敬酒；八姐妹是客，坐在大殿左侧的客席上。可问题就出在她们身上穿的衣裳。来之前十五个女人在盘丝洞更衣室里开了场简短的协商会，决定今天全换正装——七仙女穿她们的素色宫装，八姐妹穿绯影新做的那批素色长裙，以示对蟠桃宴的尊重。可换到一半墨萦嫌素色长裙太闷，偷偷把自己的粉色短打套在里面，外面再罩了件素色纱衣。大仙女看见了没有制止——她也把自己那件暖金纱衣套在素色宫装里面，领口只露出小半截暖金色的披风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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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整场蟠桃宴就变成了一场大型认人游戏。各路神仙表面上端着酒盏谈笑风生，其实每个人都在偷偷用余光扫那十四个丫头。托塔天王李靖坐在玉帝左下首，宝塔搁在案边，目光从大仙女扫到朱玄绫，又从朱玄绫扫回大仙女，看了好一阵还是没分出来，默默把宝塔往案角挪了挪，假装在数塔檐上的金铃。哪吒蹲在他旁边把火尖枪横在膝头，用极低的声音说那个是大仙女，大仙女递茶时手腕是直的，大姐递茶时手腕会往里收半寸。李天王侧过头看自己儿子，问他怎么知道的。哪吒说是玄真说的。李天王沉默了片刻，把头又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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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蹲在大殿最角落的梁柱上啃桃子，今天倒是难得穿了件整齐的锦斓袈裟，只是桃子照偷不误——他面前案上的蟠桃已经少了三颗，桃核整整齐齐码在案沿。他边啃边拿火眼金睛往下扫，扫到墨萦和对面的小七时忽然咧嘴笑了。这两个丫头穿得实在太像了——都套着粉色短打，都叉着腰，肚脐上都嵌着粉珠子。可其中一个剥花生的手法极利索，拇指一掐花生壳应声而裂，花生仁精准地弹进嘴里，壳随手丢进旁边的空碟；另一个剥花生的手法还带着几分生涩，花生壳掐了好几下才掐开，仁和壳混在一起掉在桌面上，还要低头用指尖一颗一颗挑出来。孙悟空把桃核往案上一丢，心想这还用认——剥花生利索的是老七，生涩的是小七。可满殿神仙里除了他和玄真，好像没人在意花生壳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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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罢散席，客人吃饱喝足看完舞全走了。舞姬的长袖从殿梁上垂下来，仙乐余韵还在梁间轻轻回荡，几个仙娥正忙着收拾案上的空盘残核。王母从凤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想说今天这宴办得还算顺利，就听见大殿正中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她低头一看——有个丫头正盘腿坐在地砖上，把围裙带子松了松，低头揉自己的脚踝。那揉法极有讲究，拇指按在外踝后方，食指按在内踝下方凹陷处，力道轻得像在搓灵芝粉，一圈一圈慢慢地揉。这揉法王母认得——青璇每次在药园子里蹲久了站起来脚酸，都是这个姿势，连手指打圈的节奏都一样。可这丫头身上穿的明明是四仙女的素白宫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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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从凤椅上慢慢转过头，看了玉帝一眼。玉帝手里刚拿起一颗新桃，桃核还悬在半空中，慢慢搁在案上。对面客席上朱玄绫正把自己刚端起来的茶盏轻轻搁下，身后青璇也探出半个身子往大殿中央看，围裙上还沾着今天早上帮四仙女揉药膏时蹭上的淡青草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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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其实也有点怀疑人生。她活了这么些年，七个女儿从襁褓看到现在，闭着眼都能分出谁是谁。大丫头走路左脚比右脚重半分，那是小时候在瑶池边追仙鹤摔了一跤留下的旧伤；二丫头说话前总先抿一下嘴唇，从会叫娘那天起就这样，抿完之后才开口；三丫头握剑时虎口会往左偏一小截，封神之后师从太乙真人练剑，剑柄磨出的薄茧全往左边歪；四丫头的围裙永远系得比别的丫头紧，每次解围裙都要先松两圈；五丫头绕发梢是逆时针，六丫头打哈欠时鼻孔会轻轻翕一下，小七哭的时候鼻头先红再掉眼泪——这些细节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可自从这七个女儿跑去盘丝洞和那八个蜘蛛精混在一起之后，她的认女儿系统就彻底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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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要从墨萦那个“互相教”的计划说起。那天她在正厅把花生往石台上一拍，让七仙女教她们仪态，她们教七仙女喷丝和浪劲。从那天起，十五个女人每天从早到晚互相纠正、互相模仿。七仙女学会了怎么把腰肢扭得理所当然，八姐妹学会了怎么端茶时手腕微垂。更致命的是她们不仅学动作，连衣裳都互相换了——七仙女借八姐妹的纱衣短打，八姐妹借七仙女的素色宫装。绯影和五仙女在更衣室里拿着针线互相改了不知多少版，改到后来连她们自己都分不清哪件是盘丝洞的库存、哪件是瑶池的新裁。再加上那些脐饰——老君新做的丝瓤珠子每人好几颗，暖金、冰蓝、亮白、淡青、桃粉、幽紫、粉、银白，全混在同一个石碟里，每次换装时随手摸一颗戴上，颜色对不上自己的本命色也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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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王母开始了一段漫长的猜谜生涯。她每天早上在瑶池边喝早茶时都要先猜一圈——从池边走过去的那个穿冰蓝长裙的到底是大丫头还是碧罗漪。大丫头昨天刚把冰蓝脐饰换成了暖金，碧罗漪却把暖金脐饰借给了三仙女。三仙女又把亮白珠子给了白织烟，白织烟正拿剑鞘底部的暗纹在珠面上压第四道竖棱。这些换珠子的流程每天更新，善财送来的供莲名册背面全被他记满了各人当日的脐饰颜色和衣装配置，密密麻麻像一张流动的棋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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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猜了好些日子，猜了好几百几千次，就猜对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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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蟠桃宴散席后，她在偏殿里喝晚茶，凤案上摊着织造局新送来的丝料样品。一个穿着粉色短打的丫头从屏风后面蹦跶出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菊花茶。那丫头把茶盏放在凤案上，朝她行了个万福——动作极标准，和她在天庭几千年来见过无数次的七丫头行礼一模一样。王母抬眼扫过去，看见粉色，条件反射地说了句墨萦什么事。那丫头歪头看着她，杏眼亮晶晶的，声音软软的，说母后认错人了。王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她的小七。七仙女里最小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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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怎么认出来的？不是靠动作，不是靠语调，不是靠发梢绕圈的方向，更不是靠什么手腕往里收半寸。是靠那件粉色短打——被她在盘丝洞自己穿出来的光景。这件短打的系带是她自己改的，把原来松垮的细布带换成了极细的银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