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决定再跟小八打一场。这个决定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天，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理由。不是要测小八的扇法——她的扇法上次已经证明过了，不用再测。不是要练自己的剑招——纯肉身剑招对小八那套似武似舞的扇法根本练不出什么名堂，打到最后全是在调情，猴子说得一点没错。可他就是想再打一场。这个念头像一颗被风吹进石缝的草籽，在他心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扎了根，然后每天早晨他睁开眼时它就多长一寸，每天黄昏他收剑回洞时它又多长一寸，到他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三天在梦里看见那柄铁折扇的时候，草籽已经长成了藤蔓把他的整个胸腔缠得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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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后山歪脖子松树下擦剑，天刑剑横在膝头，擦剑布在剑脊上来回蹭了不知多少遍，动作完全是机械的。白织烟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剑脊——那块剑脊已经被他擦得能照出自己的眉毛了，他还在擦。白织烟从他手里把擦剑布抽走，说你到底在想什么。玄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极罕见的茫然。他说三姐，我想再跟小八打一场。白织烟问他为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不是因为什么战术准备，不是因为想测她的新招式，不是因为想跟她过几招看看她这些天有没有进步。他就是想再站在她对面，看她把铁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展开扇面，然后歪一下头——像上次一样歪一下头，马尾从肩头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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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织烟蹲在他面前把这番话听完了。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眼睛——他看着自己擦剑的倒影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根一直红到耳尖，可眼睛里的茫然是真的，不是害羞。他把擦剑布从白织烟手里拿回来，低头道了声谢，站起来往洞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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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织烟决定找墨萦。墨萦正蹲在洞口石台上剥花生，听完白织烟的转述，杏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她把花生壳往石台上一拍，重复了几句关键的短语——想再打一场却说不上为什么，耳根发红眼睛却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还是很想干。墨萦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拍掉手上的花生碎屑一把拽住白织烟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开始布置行动计划。她说这件事跟战术完全没有关系，跟扇法剑法招式也没有关系，玄真想再打一场是因为他还想再进入一次对练该有的状态——那种极专注、极冷静、完全没有杂念的状态。而他上次之所以能进入那种状态，是因为他在温泉里跟大姐先进入了他亲口命名的那个时间。白织烟张了张嘴想说她实在跟不上老七的思维跳跃。墨萦也不管她跟不跟得上，继续往下推演：如果这次反其道而行之，在玄真进入状态之前把所有人全藏起来，让他的身体接触不到任何东西——泡温泉不行，一切能帮他排燥的出口全堵死，再让他站到小八面前，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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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织烟听完沉默了。她端起墨萦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把剑往地上一搁，说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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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的行动计划在当天晚饭前就布置完毕。她把大姐二姐四姐五姐六姐小八全拉到大厅里开了个短会，会议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从今晚开始到玄真和小八第二场比试结束之前，全洞任何人不能和他有任何肢体接触。朱玄绫端着茶盏微微挑了一下眉梢，没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碧罗漪从书页间抬了一下眼，问了句禁多久，墨萦说禁到打完之后。碧罗漪说可以，然后继续翻书。青璇有些犹豫，小声说她今晚本来该帮玄真换敷腰的膏药，膏药需要用手抹。墨萦想了想说这个可以例外，用玉刮子抹，玉刮子隔着手那就不算碰。绯影卷着发梢笑盈盈地点了点头。紫魅心缩在榻角翻了个身，半睁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用禁我反正也懒得动。洛小八是最后一个听明白的，她的脸从浅红变成深红再从深红变成绛红，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说不去比试，只是把铁折扇从腰间抽出来攥在手心里，扇骨被她握得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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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很快就发现了不对。晚饭后他按惯例去温泉泡澡，走到熊竹丛入口敲了敲石壁——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把竹丛拨开往里看了一眼，池边空荡荡的，平时这个时候至少会有几个姐姐在水里泡着，不是白织烟在池子里比划新剑招的水花声，就是绯影在池边修脐饰的细碎声响，总有谁在。可今晚池面上漂着几片栀子花瓣却没有人放新的。他退回走廊，路过青璇的药寮——药寮里灯亮着，药炉上还温着给他熬的护腰汤，可桌边没人。他走到大厅，七个姐姐都在——朱玄绫在首位核对香火账本，碧罗漪在窗边翻书，白织烟在墙角擦剑，青璇在厨房揉面，绯影歪在软榻上卷发梢，紫魅心把脸埋进靠枕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墨萦蹲在石墩上剥花生。所有人都在，可当他走进大厅时没有人站起来迎他，没有人问他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喝茶。墨萦从花生壳堆里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可玄真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一条他没看过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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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想从墨萦手边的碟子里拿几颗花生。手指刚伸出去，墨萦把整个碟子端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继续剥，语气轻快而自然——自己拿，别碰我手。玄真愣了愣，转头看向青璇，青璇把一碗护腰汤放在桌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推碗的时候用手背，推完立刻把手缩回围裙里，低头继续揉面。他又看了看碧罗漪——碧罗漪依旧在翻书，可当玄真往她那边走过去时她抬手把书往侧边挡了挡，动作极小，意思明确。朱玄绫从头到尾都在翻账本，可玄真分明看见她翻账页时把笔搁在账页右侧，那是最方便抬手阻拦的预备位置。今天大家都不让他碰。他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七个姐姐各自忙各自的事，没有一个看他。墨萦把花生壳剥得格外响，那响动在安静的大厅里一粒一粒炸开，像一场微型雷劫预警。玄真沉默了片刻，端起青璇推过来的护腰汤，自己坐到角落里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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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整天，情况没有任何改善。他早上帮青璇搬药草筐，伸手去接筐底，青璇轻轻绕过他把筐放在了石台上，让他帮忙在旁边递药锄递竹铲就行。他上午去后山练剑，白织烟在旁边的剑靶上练劈砍，平时她每劈出三剑都会拿剑鞘捅捅他让他看看角度对不对，可今天她劈完了十几剑也没理他，他主动开口说三姐你刚才那剑肩架太高，白织烟哦了一声自己调整了，剑鞘碰他肩膀的位置正好隔在他抬手也够不着的那一小段距离之外。他午后去书房想找碧罗漪问一段雷法口诀，碧罗漪把竹简从书架上抽出来放在桌角，让他自己取，她那两根手指在桌角搁了搁又收回去翻书，竹简就在他手边不到半臂远的地方，可那半臂是碧罗漪亲自丈量好才放手的。他傍晚去温泉泡澡，路过大厅时绯影正窝在软榻上用丝浆修脐饰，往常她会头也不抬地指着自己的腰侧说这块好酸帮我看一眼，今天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脚尖轻轻拨了拨旁边一个没用过的旧垫子，让他累了就坐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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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坐到旧垫子上，看着绯影指尖那枚桃粉脐饰的珠面随修磨的节奏一明一暗，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不是巧合，不是姐妹们今天刚好集体不想碰他，这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而这场行动的幕后策划者此刻正蹲在门口石台上剥花生，剥得摇头晃脑开心极了。他从旧垫子上站起来朝墨萦走过去。墨萦看见他走过来把花生碟子往自己身后挪了挪，仰头朝他笑。玄真低头看着她，叫她七姐。她应的那声嗯尾音往上翘。他说我知道你在搞什么。墨萦问他搞什么，他说你想让我退不回贤者时间去。墨萦纠正他，不是她想让他退不回——是他本来就不该每次都对小八用这招。他站在石台边缘看着山道尽头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沉默了很久。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道袍的下摆吹得轻轻飘动，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红，可他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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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他一个人去泡了温泉。池水很热，栀子花瓣还在水面上漂着，可池边空无一人。他把后脑枕在池边圆石上闭着眼睛在心里把前后两场比试的差别翻来覆去地比较。上一次他去找大姐之前，丹田里的气是乱的，小八只是站在石台东侧歪了一下头他的剑诀就全散了。这一次他如果不去找大姐，如果没有任何预先排遣，如果他带着完全紊乱的气和完全清醒的意识站到小八面前——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握稳天刑剑。他想了很久，从温泉里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道袍，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对是错的决定——就这样，不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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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盘丝洞门口石台上又摆开了阵势。白织烟依旧把自己的剑靶搬到石台侧面当观众席，依旧拿出那面小铜锣。兄弟姐妹们一字排开坐在剑靶上——铁蛋阿牛阿虎狗剩胖墩豆苗春丫喜妹全到了，比上回还多了猴子他侄子、村长家的小孙女和邻村那个裤腿总卷到膝盖上头被刀伤刮出旧痕的孩子。墨萦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碟花生，旁边的石墩上还搁了壶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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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八从洞门口走出来时墨萦手里的花生停在了嘴边。小八今天没有穿纱衣——她把那套银白纱衣反复试了两回，又在床沿坐了很久，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了一身更旧的衣裳。那是她刚学会喷丝不久时青璇为她做的第一件丝衣，料子是从自己丝囊里抽出来的最细最软的那一批银丝，没经过任何染色，在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银白光泽。上半身只是一件薄薄抹胸，这料子比纱衣更贴肤也更透，锁骨和肩全裸在外，胸前圆润饱满的弧度被薄过纱的丝料裹得既服帖又若隐若现。下半身是同色丝裤，裤腰和纱裤一样低低卡在胯骨上沿，完整露出平坦光滑的小腹和银白脐饰——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