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法旨是同一天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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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道落在洞口石台上的时候，墨萦正蹲在石墩上剥花生。她把花生壳往旁边一丢，跳下去捡起那枚观音的玉简，展开扫了一眼，回头朝洞里喊了一嗓子：“有活儿了——”朱玄绫从大厅里走出来，接过玉简细看。观音在法旨里只说有受难之人需经盘丝洞设一场劫难，没说是谁。往常这种含糊其辞的安排，要么是目标身份特殊不便提前透露，要么是观音觉得说了反而影响她们发挥。朱玄绫把玉简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手让妹妹们开始准备——换行头、补网、调毒雾剂量、检查后洞的蛛网蛇虫，一套标准劫难流程的前期准备工作刚刚展开，第二道法旨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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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老君的仙鹤落在同一块石台上，长腿在石板上踱了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洞口那几丛被墨萦之前喷丝糊得歪歪扭扭的熊竹，然后从嘴里吐出一封云纹信笺。朱玄绫展开信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娟秀的眉毛慢慢蹙了起来。老君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这次劫难，八位姑娘只许旁观，不许出手，不许喷丝，不许喷风，不许浪笑，不许以任何形式助阵。出手的只有玄真一人。玄真若胜了，受难之人自有处置；若败了，便放人走，不得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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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把信笺递给碧罗漪。碧罗漪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笺递给白织烟。白织烟看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把信笺往墨萦手里一塞。墨萦看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陷入沉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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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做劫难？让玄真裸着肚脐学我们喷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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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答得上来。碧罗漪从她手里把信笺抽走，端端正正地叠好放在石桌上，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了句“老君的意思是，这次的劫难不在网，在人”。墨萦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不就是让玄真一个人去挨揍吗。白织烟在旁边把指关节捏得啪啪响，说那可不一定，谁揍谁还说不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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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影正靠在石柱上卷着发梢。她今天换了件新的桃粉纱衣，披风边缘新绣了一圈极细的金线蛛网纹，迎着洞口斜照进来的日光闪闪发亮。她歪着头想了想，笑盈盈地说玄真的肚脐倒是好看，就是没孔，喷不出丝。紫魅心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把脸从靠枕里拔出来，眯着眼睛接了句“他要是有孔，老七第一个给他塞珠子”。墨萦从石墩上跳起来指着六姐说你别以为我没听见，紫魅心已经把脸重新埋进了靠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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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八站在旁边，怀里抱着铁折扇，耳根悄悄红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那枚银白色的小脐饰，又抬头看了看正从后山练完剑、提着天刑剑走进大厅的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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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还不知道今天有两道法旨。他刚在后山歪脖子松树下练完剑，天刑剑上的淡金雷芒还在剑脊上微微发亮，道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他把剑搁在剑架上，接过青璇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忽然发现八姐妹全在看他。他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看见石桌上摊着两封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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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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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把两封法旨往他面前一推，让他自己看。玄真放下茶碗，先看了观音的玉简，又看了老君的信笺，看完之后抬起头。他第一个反应不是问对手是谁，不是问什么时候打，而是转头看向朱玄绫，问了一句：“姐姐们不能出手，那万一我败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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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端着茶盏轻轻吹开茶沫。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茶盏搁在桌上，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很久以前在生死劫后洞里对着那张被自己亲手裹成茧子的脸时，也是这种说不清是纵容还是笃定的笑。她只说了四个字——那你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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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财是辰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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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半新不旧的灰色僧袍，换了一身紧身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和脚踝。头发也用一根银丝绳束得高高的，露出一整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晨光从山道口斜斜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边里，山道两旁的灌木丛被他的灵压震得沙沙响，碎石从石阶边缘滚下去，在谷底弹出一连串细碎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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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那是观音教他的护法心咒，每一个音节都在舌尖上压得很实。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紫竹林里对着木靶练这套心咒时，黑熊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他念得太快，心不静，火就稳不住。他又想起上次被小八捆在竹梢上，海风吹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在茧子里反复默念的就是这段咒。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念不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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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眼睛睁开，双手猛地往两边一展。肩后灵光炸开，又长出两颗头、四条手臂。三头六臂，佛门护法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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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两颗头一个面朝左，一个面朝右，和他中间那张脸一样稚气未脱，可眉眼间多了几分他在号山火云洞当妖王时都不曾有过的决绝。六条手臂同时在身前展开，手掌向上摊开，掌心各自浮起一朵淡金色的佛火。火苗不大，每一朵都只有拳头大小，可六朵悬在六只掌心上空时，连在一起便成了一轮将他整个人笼在正中间的淡金火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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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神通是他上次在紫竹林被小八捆成茧子之后开始琢磨的。那时候他躺在禅房床上瞪着房梁想了一整夜——不是气小八，是气自己。每次他都在同一个坑里摔倒：烧了一层网，小八已经喷了两层；刚挣开左手的丝，右腿又被黏在地上；最后连嘴都被封住了，三昧真火含在喉咙里喷不出去，只能闷闷地听墨萦在松树底下笑。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不是他的火不够猛，也不是小八的丝太黏，是他只有一颗头、两条手臂。他同时只能朝一个方向喷火，可小八的丝能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他一个人对着一个方向喷火的时候，其他方向全是空的，小八根本不用跟他硬碰硬，只需要把丝绕到他背后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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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去找观音。跪在莲台前把来意说了一遍，观音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让他在紫竹林里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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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展开三头六臂时只维持了片刻就散了架。三张脸同时头晕，六条手臂互相绊了好几回，他想让左边的手喷火、右边的手同时去封小八可能绕后的方向，结果左手和左脚同时往前迈，整个人绊在自己脚踝上摔了个狗啃泥，佛火差点烧了自己的头发。观音站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只是把净瓶里的甘露又给他添了半勺。那次之后他发了狠——每天寅时起来打坐，卯时练火，午时练臂，酉时再练一遍火，从掌心的第一朵佛火亮起，到六臂同时放出完整的火轮，他用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烧穿了七块紫竹林里的护法石，烧焦了自己六条袖口，还把黑熊精的袈裟下摆烧出了好几个窟窿。黑熊精倒是没生气，只是每次来送饭时都会把袈裟往腰带里掖一掖，说“又烧了？这次烧得比上次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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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站在盘丝岭的山道口，背后是缓缓旋转的淡金火轮，掌心是六朵稳稳悬空的佛火。他把六只手掌同时往中央一合，六朵佛火撞在一起，炸开一轮淡金色的火光轮，把整条山道映得亮如白昼。他知道自己今天不一定会赢，但他要让玄真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被捆在树上的善财了。三张脸同时开口，三种音色从三个方向同时撞向山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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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哥，我今天来是破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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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尽头，玄真从后洞口提剑走了出来。他走得不快，脚步稳稳地踩在碎石上，天刑剑提在右手，剑尖自然垂下。剑脊上那道淡金色的雷芒还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刚睡醒还没完全睁开眼睛的金蛇。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道袍，是青璇昨晚特意帮他熨过的，领口挺括，袖口没有一丝褶皱。他站定在善财对面，右手横剑，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剑柄末端那串八宝剑穗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晃，八枚颜色各异的脐饰在晨光下各自闪了一瞬。山风从歪脖子松树那边吹过来，把善财背后的火轮吹得呼呼响，也把他自己道袍的下摆吹得轻轻飘动。他看了善财一眼，然后把剑锋微微抬了半寸，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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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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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洞口，八姐妹一字排开坐在石凳上。朱玄绫端坐首位，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神色平静如常，只是指尖在袖口内侧极轻极慢地转着腕上的暖金丝绳。碧罗漪挨着她坐，膝头摊着那本永远翻不完的古籍，书页许久没有翻动。白织烟把门板大剑横在膝头，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剑柄上缠的旧麻绳，那麻绳已经被她磨得起了毛。青璇双手捧着捣药杵搁在腿上，嘴唇轻轻抿着，偶尔低头看看杵臼里的药粉匀不匀。绯影歪在石凳上卷着发梢，桃粉披风铺在身后，像一朵半开的蔷薇。紫魅心靠在最边上，把头枕在碧罗漪肩侧，半张脸埋在幽紫披风里，眼睛已经闭上了大半，只有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墨萦盘腿坐在石凳上剥花生，剥着剥着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说老君这老头偏心眼——上次她们在后洞给玄真测试修为，他还能拿剑劈网，今天轮到她们不能动手，这不公平。洛小八坐在最边上，铁折扇搁在膝头，扇骨斜斜地贴着胯骨，银白小脐饰在洞口斜照进来的夕光下微微发亮。她看着玄真站在山道上的背影，忽然发现他握剑的手势和刚才练习时不一样了——剑柄往外偏了半寸，那是他在太一宗学剑时最放松的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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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财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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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等玄真出手——他是怕自己再不出手，勇气就会在等待里一点一点泄光。六臂齐出，掌心佛火凝成六道淡金火链，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细，链节上刻满了细密的梵文，那是观音亲传的护法真言。六道火链从六个方向同时朝玄真抽去——有的正面直劈，有的侧翼包抄，有两条贴着地面绕到他身后偷袭，还有一条从头顶往下直贯。火链破空时发出极尖锐的嘶鸣，所过之处碎石瞬间被烧成灰白的粉末，又被冲击波裹挟着往四周飞溅，打在洞口的石壁上啪啪作响，打在墨萦刚剥好的花生碟子边缘弹飞了好几颗。墨萦伸手在空中一捞捞了个空，那颗花生滚进石缝里再也不见了。她抬头看向山道，叉着腰朝善财喊了一嗓子：“善财！那花生算你头上，回头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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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财在外面山道上听见墨老七这声肉疼的叫嚷，心里非但没怕，反而觉得一阵亲切。上次在采石场被七姐追着喷了好些天的丝，其中有一股就把花生碟给糊飞了，当时她也是这个调子。他没回嘴，只是把更多的力气灌进了火链——第一波攻势还没收回来，第二波已经跟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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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不是来挨打的，是来破关的。他的三张脸同时望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正前、左侧、右侧——六条手臂从三个角度同时挥出，佛火在掌心凝聚成六柄不同形状的火焰兵刃：一柄火剑、一把火刀、一根火杵、两面火轮，还有一条最细最长的火链直取玄真脚踝。火剑劈向他左肩，火刀横扫他腰侧，火杵从正面猛捣他胸口，两面火轮一左一右封死他闪避的空间，火链贴地绕到他身后，从下往上卷向他握剑的右手腕。同时那一轮悬在他背后缓缓旋转的火轮正分出无数极细的火丝，从轮缘上剥离出金线般的小型火束，绕过两人侧面的碎石直取玄真后心。这些火束数量极多，在数十根以上，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包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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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依旧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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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刑剑在身前画了半个弧，剑脊上那道淡金雷芒无声无息地铺开一层极薄的雷光——不是劈出去，不是像劈歪脖子松树时那样从上往下贯，而是铺在剑身上，像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