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丝岭山脚下的小村子，这天傍晚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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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妖道，其实也不算多高的道行。三人都穿着半新不旧的道袍，颜色灰扑扑的，料子倒是道观里常见的那种粗布，可穿在他们身上总给人一种穿错了衣服的感觉——不是衣服不好，是人太差。领头那个高瘦如竹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手里提着一柄铁拂尘，走起路来铁柄敲地当当作响，像是在给自己鸣锣开道。左边那个矮胖圆滚，腰带上别着一串小铜铃，走一步响三响，满脸横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右边那个倒是生得白净斯文，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谁都像是看一块砧板上的肉，嘴角永远挂着半截不怀好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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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站定，高瘦的那个清了清嗓子，用铁拂尘指着正在树下择菜的王婆婆，声音又尖又干，像是锈了的铁锯在刮干木头：“老太婆，去叫你们村里能做主的人出来。本道爷今日路过此地，见这山岭间灵气充沛，想来必有仙家洞府。让你们村长备好三牲六果，再备一桌好酒好菜，道爷们要在你们村歇几日，顺便查查这山里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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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婆活了七十多年，盘丝岭上上下下的妖怪见了多少，连盘丝洞那八位姑娘她都打过交道，哪里会被这种货色唬住。她手里菜叶子都没停，慢悠悠地说了句：“三位道长要不要先喝口茶？村口那口井水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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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矮胖妖道怪笑一声，肚子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三抖，“道爷们不是来讨茶喝的！赶紧去叫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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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婆放下菜叶，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子，转身往村长家走。她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嘴里嘟囔着“三个不知死活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风吹到槐树底下。可惜那三个妖道正顾着打量村中的房舍和鸡鸭，谁也没心思听一个老婆子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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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来得很快。他一路小跑着从自家院子里出来，边跑边用袖口擦额头的汗，老远就堆出了一脸笑。到了槐树底下，他先朝三位妖道拱了拱手，又朝王婆婆使了个眼色——那眼色的意思是：您老先去歇着，这我来应付。王婆婆却只是退了两步，没走远，靠在自家门框上继续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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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道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村长满脸堆笑，“不知三位道长如何称呼？在何处仙山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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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妖道鼻子里哼了一声，铁拂尘往地上一顿，在泥地里戳出一个坑：“本道爷法号玄风，这两位是我师弟——玄火，玄水。我们兄弟三人在东边乌龙岭乌龙洞修行，路过此地，见这山间灵气外溢，特来查看。你们这村子毗邻妖山，怕是常年被妖怪侵扰吧？放心，有我们兄弟三人在，收拾几窝妖怪不在话下。不过嘛——”他话锋一转，铁拂尘指向村长家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啄食的肥鸡，“道爷们赶了一天路，也饿了。你且去备一桌酒菜，有什么好酒好肉尽管往上端。待道爷们吃饱喝足，自然替你们上山除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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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在盘丝岭脚下当了二十多年村长，跟山里的妖怪打交道比跟县衙的官差打交道还熟。盘丝洞那几位姑娘虽然名声在外，可从不欺负山下百姓，反倒是逢年过节会送些山果草药下来，冬天还挨家挨户送蛛丝被。眼前这三位倒好，张口闭口要酒要肉，还要上山除妖——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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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村长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种人不能硬顶。他笑着应了声“三位稍等”，转身去张罗饭菜，路过王婆婆家门口时压低声音对王婆婆吩咐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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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婆放下菜叶，起身往村尾阿牛家走去。阿牛正蹲在院子里啃红薯，阿虎坐在门槛上逗狗。王婆婆推门进来，也不啰嗦，拉着阿牛和阿虎在耳朵边吩咐了几句。阿牛眼睛一亮，红薯往地上一搁，拽着阿虎就往院子外跑。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冲出村口，沿着盘丝岭的山道往上狂奔，脚步声在山谷里噼噼啪啪地回荡，惊得路边灌木丛里的野兔窜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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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村长把三位妖道请到了自家院子里。他让自家婆娘杀了两只鸡，又从地窖里搬出一坛老酒。三位妖道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往院里石桌旁一坐，铁拂尘搁在桌边，铜铃解下来当酒杯使，白净的那个嫌凳子脏，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巾垫在屁股底下。村长站在旁边亲自斟酒，酒碗刚满上，高瘦妖道就一口闷了半碗，抹了抹嘴道：“这酒勉强能入口。你们这村子虽偏，倒还有些存货。”村长继续给他续酒，也不多话，只是笑着点头应和。他心里在算时间——阿牛阿虎脚程快，顺着山道一路跑上去，以他们平时闯盘丝洞被撵出来的经验，爬到盘丝洞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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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和阿虎跑到盘丝洞门口时，两个人四只鞋只剩了三只——阿虎半路甩飞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跑得比兔子还快。炸开的嗓门比报丧的还难听，一路喊进去：“不好了——村子里来了三个妖道——又丑又凶——抢了村长家的鸡——还要上山除妖——玄真哥哥你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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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正在大厅里吃花生。他手里还捏着刚才剥好的几颗，看见两个半大孩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立刻放下花生站起身来，提起靠在桌边的天刑剑：“别急，慢慢说。什么妖道？几个人？什么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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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了好一阵才把气顺过来，结结巴巴地比划：“三个！一个高的像竹竿，一个矮的像皮球，还有一个白脸的笑起来瘆人——他们说从什么乌龙岭来的，要村长备酒备肉，还说山上灵气外溢肯定藏着妖怪——”他咽了口唾沫，抬起头看着玄真，“村长让我来叫你。王婆婆说这三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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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听了个大概便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正端着茶盏的朱玄绫。大姐放下茶盏朝他微微颔首：“去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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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妹从后面探出头来攥着拳头晃了晃：“玄真哥哥加油！把坏蛋打跑！”墨萦更兴奋，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说要跟着一起去，被碧罗漪拽住后领拎了回去：“你去只会多裹三个人，到时候还要玄真帮你解丝，耽误事。”墨萦被拽得脚尖离地晃了两下，委屈地嚷了一句二姐你放手我自己会走，碧罗漪没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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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笑了笑，提着天刑剑出了洞。阿牛阿虎跟在他屁股后面一溜小跑，两个孩子边跑边扯着嗓子补充细节——白脸的那个偷看村长儿媳，被村长儿媳瞪了一眼还笑，恶心死了；皮球一样的那个一口吞了半只鸡，骨头都不吐——这些补充虽然夸张，却也足够让玄真拼出对方的成色：如果真是正经修士，在东边乌龙岭那种地方修行，多半是散修或者被逐出师门的野路子，而且乌龙岭灵气稀薄，能在那里待住的修士修为高不到哪去，十有八九是仗着些邪门法术唬人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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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下山的时候，三位妖道还在村长家的院子里大快朵颐。桌上的两只肥鸡已经被啃成了一堆白骨，老酒坛子空了大半，矮胖妖道正把最后一块鸡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高瘦妖道用铁拂尘的柄敲着碗沿催村长再来一坛酒。白净妖道没怎么吃，靠在椅背上用筷子慢悠悠地拨弄碟子里的花生米，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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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三位妖道同时停了筷子。不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的，而是被他手里的天刑剑吸引住了。那柄剑通体幽紫，剑脊上流淌着细密的雷光电丝，即使是在夕阳底下也亮得让人无法忽视。剑格上嵌的雷系灵石正在嗡嗡低鸣，像是锁在剑身里的一团雷云正等着出鞘。仙品宝器的气息，就算是在金丹以下也能感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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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妖道的铁拂尘往桌上一拍，站起身眯着眼睛打量玄真：“哦？这倒是有意思。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居然拿着一柄仙品。正好道爷缺把兵刃，自己上门来了。小子，你这剑归我了。识相的话就乖乖交出来，省得受皮肉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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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连自我介绍都省了。他把天刑剑往身侧一横，左手背到身后，只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冲三人勾了勾手指。动作很简单，意思也很明了——一只手，你们三个，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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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妖道先动了。他猛地一抖铁拂尘，拂尘丝上冒出一团团墨绿色的毒烟，朝着玄真劈头盖脸地卷过来。这毒烟确实有几分门道——寻常修士沾上了，皮肤会溃烂化脓，就算用灵力驱毒也要疼上好几天。可玄真连躲都懒得躲。他右手五指一握，一道纯白天罡雷光从掌心炸开，轰然劈碎了毒烟之后势头不减，直直轰在了高瘦妖道的铁拂尘上。那柄拂尘的玄铁柄瞬间被雷光贯穿，炸成了无数碎片溅了一地，高瘦妖道整个人被雷光电得浑身抽搐，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泥墙裂了三道大口子，他贴着墙根滑下来时脑袋正好磕在石磨盘上，血从鼻孔里淌出来把半边脸染得跟画了脸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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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妖道紧跟着掏出腰间那串铜铃拼命摇晃，铃铛声刺耳异常，竟然化作数道肉眼可见的音波刀刃，把院子里的石磨都削出一道痕来。玄真右手食指凌空一点，一道雷光精准地劈在铜铃正中央，把那串铃铛炸得四分五裂。矮胖妖道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自己的音波反弹回来糊了一脸，整个人往后一翻，圆滚滚的身体真的像个皮球一样在院子里滚了三圈，最后一头扎进了鸡窝里。鸡窝里唯一的那只老公鸡被这突如其来的肉球吓得炸了窝，扑腾着翅膀跳上他的后脑勺就是一顿乱啄，啄得他顶着满头的鸡毛和稻草梗连滚带爬地从鸡窝里拱出来，脸上的横肉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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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净妖道反应最快。他见两个师兄顷刻间便被收拾得七荤八素，立刻换了策略——一把从袖中抽出一柄蛇形匕首，脚下一蹬绕到玄真身后，蛇形匕首直刺他后颈。这一刺又毒又快，仗的是速度，赌的是玄真护身灵光反应不及。可他没想到玄真根本没动——玄真只是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收回来，头也不回地往身后一指，一道雷光贴着自己的后肩擦过去，正正轰在蛇形匕首上。那匕首炸成了三截飞向不同的方向——一截钉在院墙上，一截插在石桌缝里，一截弹回来扎进了白净妖道自己的大腿。白净妖道惨叫着踉跄后退，撞翻了石桌边上最后半坛老酒，血从腿上的伤口往外涌，那张白净的脸疼得扭曲变形，嘴里的惨叫比他两个师兄加起来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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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收回右手，拍了拍袖子上沾的鸡毛，低头看着院子里横七竖八的三个人，语气平淡地说：“就这？”他转身朝村长拱了拱手，“村长，这三人的修为废了大半，短期内不能再作恶。回头让人把他们捆了扔出盘丝岭地界，他们以后应该不敢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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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连连称谢，院子外围观的村民也七嘴八舌地夸起来。王婆婆走过来把几个刚出笼的杂粮馒头塞进玄真手里，说是刚蒸的，让他带回山上给姑娘们尝尝。阿牛蹲在那三个还在抽搐的妖道旁边研究他们到底伤成啥样了，阿虎则跑去鸡窝里把那只还在生闷气的老公鸡抱出来，摸着鸡冠子说“你立了功以后不杀你”。玄真笑着接过馒头，辞了村民，提着天刑剑沿着山道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路铺在石阶上。他走得不快，嘴里还哼了几句不知名的曲子。收拾三个不入流的野道对他来说确实只值一只手，连热身都算不上。他现在的心思全在别的事上——也不知道青璇今天有没有做花生糕，墨萦念了好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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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后，三道阴鸷的目光正穿过暮色，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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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妖道被村民捆了扔出村外之后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坐在路边喘着粗气。矮胖的那个头上还顶着没摘干净的鸡毛，边喘边骂：“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一只手，一只手就打我们三个！老子的铜铃可是花了三十年才炼成的！”高瘦的那个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声音含混不清：“他的剑，你没看见吗？仙品宝器！还有那雷法，那绝对不是普通修士！我算过了，他出手时灵力波动不超过筑基——但他那道雷光劈碎我铁拂尘的时候，我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这不是筑基，是他故意压低了境界。我们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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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净的那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撕了半截袖子绑住大腿上的伤口，咬着牙说：“正面打当然打不过，但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想想——你注意到没有？他上山的时候走得很慢，嘴里还在哼歌。他肯定住在山上的洞府里，而且心情很好。心情好就意味着警戒低。我们趁夜摸上去，他睡着了还能一只手打三个？”他顿了顿，嘴角又浮出那丝不怀好意的笑，“就算打不过，他的洞府里总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吧？这种名门正派的修士多半会收几个女弟子伺候起居。要是能捏住他的软肋，那柄剑——还有那些女弟子——还不都是我们的？”他捡起地上被玄真劈断的蛇形匕首残柄往道袍里一塞，阴恻恻地补了一句，“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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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三个妖道借着月光摸上了盘丝岭的山道。他们不敢走正路，钻进了山道旁边的灌木丛里，踩着枯枝烂叶往上蹭。高瘦的那个因为鼻子还在肿只能张着嘴呼吸，每次踩到枯叶都呼哧呼哧响，被矮胖妖道骂了好几回。白净妖道大腿上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可他坚持走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最勇敢，而是因为他最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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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跌撞撞爬了小半个时辰，三个人终于摸到了盘丝洞外的石台边缘。洞口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门没关，温暖的灯火从门缝和洞顶的通风口中透出来，连同断断续续的笑声和话语声一起飘散在夜风里。高瘦妖道低低地骂了一句“操，这洞真不小”，矮胖妖道已经累得瘫在草丛里不想动了，白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