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不愧是太一宗的亲传弟子。墨老七掰着指头算过：十四岁筑基巅峰——这放到任何一脉仙门里都是内门天才的级别；灵力储备浓稠得能灌炸好几倍同阶修士，按照正常突破顺序早该推到元婴了，可他连金丹都没有；他体内还埋着一股太一宗嫡传的五雷正法，用不出来，可每次天刑剑出鞘时剑脊上那几道雷纹会自己亮一下。这些加起来，好像造了个怪物一样。他身体里所有的本钱全挤在同一个壳子里，没有出口，没有招式，只有一条极古板极端正的脊梁骨每天撑着这堆东西准时在天亮前爬到歪脖子松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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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定力这事重病得用猛药，这么多天的猛药用下来，他终于能站稳了。每天早晨他在松树下头把剑横在身前，左手掐诀，笔直地站着看洛小八朝那棵裹满旧丝的老松树喷完整整好几轮丝浆。鼻血偶尔还在流，可他已经不晕了。有时铁蛋从树杈上被胖墩拽歪，他还能伸手把那几个滚下树的熊孩子接住，把他们轻轻搁在旁边松针堆上再继续看。可小八不一样。他看见小八会晕过去，是随机事件。不是定力不够——他对其他姐妹都已经免疫了，昨天墨老七故意在他面前叉着腰扭了好几下，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唯独洛小八，永远不知道哪一下会触发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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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洛小八只是从洞里走出来，歪了一下头，还没挺腹还没喷丝，他的瞳孔就放大了。有时候洛小八朝他笑一下——那种极轻极淡毫无攻击性的笑，和她在厨房门口看青璇掀蒸笼时一模一样——剑没掉，鼻血也没流，可人忽然往后一仰直直倒在松针堆上。有时候洛小八挺起小腹把银白脐孔正正地对准那棵老松树，漫天黏丝喷涌而出，树冠都被裹成银白的蚕茧，他反倒站得笔直，还能在结束后极轻地朝她点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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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洛小八能触发这个开关。他大概把他身体里所有用来对抗她们肚脐和笑声的定力全押在了同一种本能上，可洛小八不是肚脐，不是笑声，不是任何他能用剑诀压住的东西。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他唯一防不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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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八最近也不对了。她从来都是看他如看歪脖子松树——每天早晨从洞里走出来，往松树前面一站，双手按上小腹，喷丝，收腹，拍手回去帮四姐分拣金银花，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可墨老七蹲在石墩上剥着花生，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那道士在松树下头站好，洛小八从洞里款款走出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抬起头，他也正好低下头。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极短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士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深红，整张脸也跟着红透了。然后洛小八也红了脸。极淡，从耳垂往脸颊慢慢漫过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和那道士的大红脸搁在一起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色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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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七把花生壳往石台上一拍：“他俩一对视，有一定几率俩人一起脸红。不过小八的比较淡。”话音刚落，一个桃子从厨房方向破空飞来，精准地砸在她后脑勺上。洛小八从石柱后面冲出来，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整个人一头扎进朱玄绫怀里。朱玄绫极轻地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朝墨老七那边冷冷地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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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时候墨老七起夜添灯油，路过大姐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极轻极细的抽泣声从石门缝里漏出来。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见洛小八趴在大姐膝头断断续续地哽咽。她说她原来是个十五岁的俊少年，有一把三姐给的铁折扇，扇子一打好像谁家出来的公子哥。可她现在彻底活成了小姑娘，每次变成洛川蹲在石柱旁边叠熊竹叶，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指还翘着兰花指。原来不会哭，现在天天哭，更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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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七趴在门缝外头，把嘴凑过去极轻地说了句：“现在就是小姑娘。”门里面一阵噼里啪啦，朱玄绫连扔了好几个空药罐和好几本书，墨老七捂着脑袋跑回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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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低下头看着还趴在自己膝上的洛小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自己没经历过这种事——她从化形第一天起就是女人，从来没有从男人变成女人又从女人变回男人再变回来的体验。她只是极轻极慢地哼起了盘丝洞里传了很多很多年的那首老调子，手指穿过洛小八银白的长发，极柔极慢地摸着头。洛小八把脸往她膝头又埋了埋，抽抽搭搭地问她明天能不能不穿那身银白短打了。大姐没有答话，只是又换了一句调子继续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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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七蹲在自己房门口，揉着被大姐砸疼的脑门，忽然又想起洛小八和那道士对视时一起脸红的场面。她说这小子要是壳子里头的东西是老爷们，就不可能脸红得像个怀春少女——可小八自己明明也是会脸红的那个，她怎么不说自己像个怀春少女。她又想到道士那张线条柔和却表情极坚定、眼神极干净的脸，刚想到“俊”这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极低地喃喃了一句：“好像确实挺干净。”说完把脸往膝盖里慢慢埋了埋，又加了一句：“不过也没多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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