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都没发现自己有害怕的东西了。他不怕玉帝——玉帝是他几千年的老同僚，两人在盘丝岭山脚下的萝卜地里并肩蹲着拔过萝卜，玉帝拔萝卜喜欢连根带泥一起拽，他喜欢先用小铲子松一圈土再慢慢往外抽。两人一边拔一边聊哪块田的土最肥，哪片山头的霜打得最早。玉帝说蟠桃园那帮仙娥种什么都娇气，不像这萝卜，撒把种子浇点水自己就长。老君说那是王母管得紧，连浇水都有时辰表。玉帝叹了口气，把萝卜缨子往旁边一搁，说你可别告诉她我偷跑下来拔萝卜，她上回在瑶池笑我笑了好几百年。老君说放心，我胡子都被薅成这德行了还能告你什么。两人在田埂上并肩蹲着，两个老头儿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歪，那一刻没人看得出来一个是三界之主，一个是道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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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观音。观音是他道友，紫竹林和兜率宫之间只隔了不过几朵云的工夫，偶尔还互相借几味药材。上次玄真在黑风谷重伤被悟空扛回来，观音差善财送来了新调的安神香方子，老君回赠了她一葫芦新炼的宁神丹。两人隔三差五差仙鹤递信，信上措辞极随意，观音叫他“老道”，他叫观音“菩萨”，偶尔在紫竹林喝茶时还会聊几句八卦——善财最近定力涨了没，黑熊精的护心镜擦了几遍，猴子又偷了我几葫芦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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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佛祖。佛祖是他论道不知多少年的旧识，灵山上的菩提子他每年都差药童去摘几颗泡茶，泡出来的茶汤金黄金黄的，喝一口能静心凝神。上次如来在灵山讲《大般若经》，他坐在莲台下听了一半就睡着了，如来不但没怪他，还让人在他膝头多垫了个蒲团，说老君年岁大了，听经犯困是常事。他醒了大窘，说灵山上的蒲团太软，比兜率宫的丹房石墩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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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怕猴子。猴子虽然偷了他不知多少葫芦金丹，可每次偷完总会在丹房门口留几个桃核当谢礼，桃核排成一排，有时候是歪歪扭扭的一字，有时候是圈成一团的圆，有一回还排成了个猴脸的形状。老君嘴上骂这泼猴，心里却知道猴子不是贪——他是真把兜率宫当半个家，来了就翻冰箱，翻完了还要在门口留几颗桃核当饭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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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怕老七。他说不怕老七的时候手不自觉抖了一下，又拽下来一根胡子。那颗白须从下颌边缘被连根扯断，飘悠悠地落在丹房青砖上，和之前被薅掉的几根并排躺着，药童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默默把断须捡起来搁在石台上，用一块干净丝绢包好——他攒了一小包，打算哪天拿去跟善财换供莲。药童抬起头切了一声，继续埋头铲火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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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也不是没见过老七哭。那次在兜率宫丹房门口，墨萦蹲在地上把花生壳排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杏眼红得能滴出血来，鼻头皱成一团，眼眶里的泪花滚了好几圈才落下来。她那时候中了毒，丝囊被毒草里的妖毒侵蚀得差点废掉，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踩着云冲到兜率宫，一脚踹开丹房大门，蹲在地上哭着喊老君救命。他当时表现得很淡然——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转身调炉火，语气平得像在念丹方，说盘丝洞的丫头哭起来准没好事。可墨萦走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拂尘拿反了，白毛朝下在炉壁上蹭了好几道炭灰，把刚炼好的半炉宁神丹全熏成了灰白色。他把拂尘翻过来对着炉火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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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和观音在紫竹林喝茶时手还在抖。茶盏在杯碟上轻轻磕了好几下，几滴清茶从杯沿溢出来落在供莲名册的封皮上，把善财刚抄好的几行字洇花了一片。他把茶盏搁在莲台上，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极轻地叹了口气。观音问他怎么了，他说人老了，见不得女娃娃哭。观音没有接话，只是把净瓶里的甘露又给两人各斟了半盏，竹叶被过堂风吹得沙沙响，潮音洞方向的海浪声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地拍着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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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洛小八被玄真带上兜率宫时，老君起初还很淡然。玄真在丹房门口行了个道礼，说小八最近丝囊又开始弹性收缩了，每回排空之后囊壁回弹的力道比之前大了许多，丝腺分泌新浆的速度快得连绯影新做的脐饰都跟不上——以前一颗珠子戴好几天，现在没几天丝浆就把孔眼堵实了，换下来的珠子背面全黏满了还没干透的银白残丝，在灯下转一转能看见孔道内侧被丝浆反复冲刷出的极细螺旋纹。他想请老君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丹药能调理丝囊，最好是能稳定囊壁弹性的那种，别让她每次喷完全囊就胀得睡不着觉。洛小八从玄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刚在兜率宫门口捡的金色落叶——那是兜率宫前那株万年银杏掉的叶子，叶脉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她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对着手背比了比，觉得这叶子比她手掌还大。她朝老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软软糯糯的，说打扰老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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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腰细腿长，肚子上嵌着颗银白小珠子，脸上还带着刚才爬云梯时被罡风吹出的微红，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地仙女娃。他见过她好几次了：上次在道心试炼时她把善财看到鼻血，把哪吒看到扔枪，连二郎神的九转玄功都被她一颗眼泪卡得死活转不到第八转；上上次在木屋里玄真把八个贴墙肚脐全猜对之后又在门板上流了一大摊鼻血，她在门板后面轻轻揉脐孔的动作让迷魂毒阵差点被玄真的鼻血泡透。但那都是别人定力不够，他可是太上老君。他随便应了声，让她自己去翻药柜拿两瓶润丝液，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炉火。玄真没有跟进去——小八说想自己在兜率宫转一圈，他点了点头，靠在丹房门口的石柱上抱着天刑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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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整个兜率宫忽然变得极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连呼吸声、脚步声、翻书声、炉火噼啪声都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空气里抽走了。老君起初没在意，他正蹲在八卦炉前掐火候，丹炉里新一炉养囊丸正到最关键的火候——炉火从橘红转为青白，丹胚在炉腹里缓缓转动，药香从炉盖缝隙里渗出来，清苦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合欢藤甜香。他把拂尘搭在臂弯上，左手掐诀，右手翻了一页丹方。方子上有一味药他斟酌了好些天——用赤灵芝孢子粉还是用蟠桃园后山的合欢藤嫩芽，两种都能稳定囊壁弹性，但赤灵芝偏温，合欢藤偏柔，他还没决定用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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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老君抬起头，皱着眉头往前殿方向看了一眼。金吒那孩子素来稳重，在兜率宫帮忙整理经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从没打碎过东西。大概是猴子又翻窗进来偷丹了，他想。他又低下头继续斟酌那味药——赤灵芝，还是合欢藤。偏殿又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剑油淌在青砖上特有的那种滑腻的流动声。老君把丹方搁在石台上，转身往偏殿方向走了几步。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