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观音踩着莲云落在盘丝洞口的时候，朱玄绫正领着六个妹妹在石台边整理要送下山村民的东西。石台上铺满了蛛丝被——那是姐妹们花了整个秋天新纺的丝浆织成的，银白丝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冷光，比月光更薄，比蛛网更韧。被面边缘镶了一圈从山下布庄新换的细麻线，那是绯影用自己纺的银丝线一道一道缝上去的，针脚密得连山风都透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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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蛛丝被，石台上还码着好几十包刚分拣好的草药。青璇这些天几乎长在了药园子里，把金银花、薄荷、紫苏、艾草一畦一畦地收上来，摊在竹匾上晒干，再用捣药杵一杵一杵地碾成细末，用丝绢分包扎紧。每一包外面都系了一小截淡青色的丝线——那是她特意留了好几天的淡青黏丝，晾干之后比其他姐妹的都更细更柔，正好用来当药包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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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子她正把最后一包安神散用丝绢扎紧，手指翻得又轻又快，每打一个结都要用指尖把丝线轻轻一压，确认不会松脱才放到旁边的竹篓里。绯影从她身后探过头来，把她刚扎好的一包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系带的结法精致极了，比她自己平时在门把手上打蝴蝶结还多绕了一圈极细的螺旋纹——那是她教给青璇的，青璇学会之后又在螺旋纹尾端多加了一小圈她自己独创的暗扣，这样系带就再也不会自己松脱。她从自己随身带的针线盒里拈出一小截桃粉丝线，在那包药的系带上又补了一道极细的蝴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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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织烟把最后一捆蛛丝被从后洞口扛出来往石台上一搁，被子边缘蹭到石板上沾了几丝碎草屑。她拿剑鞘把碎草屑轻轻拍掉，又把被面上被自己扛得有些歪的折角重新理平。墨老七蹲在石墩上剥着花生，把她放在旁边的一小碟花生仁往阿牛刚搬来的凉茶碗旁边推了推，时不时往山道口方向张望一眼。朱玄绫把刚翻好的香火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石台边，把几捆还没分类的草药包按村别重新排了一遍——村东头王婆婆家多配两包安神散，村西头老刘头的豆腐脑摊隔壁那户新添了娃，多给一床小号的丝被。碧罗漪靠在石柱上翻古籍，夹在书页间的熊竹叶已经干透了，她用指尖把叶脉上的细纹慢慢抚平，又换了一片新的。紫魅心靠在石壁角落里打着哈欠，幽紫披风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臂弯，只露出半张脸和几缕散在耳后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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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蹲在石柱旁边，手里捏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几片熊竹叶。这叶子是昨夜里被山风吹落的，边缘还沾着极淡的晨露，被他一片一片叠成小扇子，叠完又拆，拆完又叠。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旧道袍——那是三姐以前帮山下杂货铺搬货时从镇上布庄顺手带回来的粗布料子，青璇帮他改了好几次，袖口收短了好些，衣摆放宽了半寸，可穿着还是有点大。他把袖子往手肘上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被盘丝岭日光晒成淡蜜色的手臂，手腕上还系着一条极细的银白丝绳——那是五姐给他编的，说是能辟邪。他叠到第七只小扇子时忽然抬起头，往山道方向看了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山风比平时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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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最先看见那道莲云。不是忽然出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天边极远极淡地飘着，像一片被遗忘在晴空里的莲瓣，慢慢地、慢慢地近了。她把暖金长裙的衣襟端端正正地理好，将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账本轻轻搁在石台上。碧罗漪把古籍合上，食指夹在书页间当书签，从石柱边站直了身子。白织烟把剑鞘往石柱上一靠，将刚才扛被子时蹭乱的护腕重新系紧。青璇把还没扎完的最后那包安神散轻轻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抬手拢了拢被山风吹歪的发髻。绯影把指尖的发梢轻轻松开，歪着头看着那道莲云的方向。紫魅心从石壁上直起身子，幽紫披风从肩头滑到臂弯，她难得把眼睛完全睁开了——不是被人推醒的，是自己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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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七把手里刚剥好的花生仁往石墩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生碎屑。她认出那朵莲云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刚化成人形没几天，爹娘就没了。她跟几个姐姐挤在后山那个还没凿完的旧山洞里，身上的毛还没干透，肚脐上嵌着的珠子还是娘亲临走前给她们一颗一颗亲手戴上去的。那天大姐抱着她坐在山道口的石头上，她哭了很久，把脸埋在大姐怀里不敢看外面。是大姐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说老七别怕，你看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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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看见一片极淡极柔的莲云从月亮前面慢慢飘过来。云头上站着个穿月白素裙的女人，手里托着净瓶，身后跟着个捧着供莲的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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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观音把她们七个从头看到脚。那目光极轻极淡，不像山下村民初见她们露肚脐时那样害怕，不像野道士追着她们骂妖精时那样凶恶，也不像后来那些被她们设劫时瘫在网上的散修一样茫然。观音只是把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小的那个——当时还只会用蛛丝把自己裹成茧子挂在树杈上——正蹲在大姐身后，只露出两只圆圆的杏眼和一颗嵌在肚脐上的粉珠子，连看她一眼都不敢。观音给她们指了这座盘丝岭，说你们来这等着，将来有大用。那之后她们就在这座山上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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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朱玄绫正站在洞口迎她，还是当年那个把妹妹们挡在身后的姿势，可她的发髻已经比那时更高了，眼角也多了几道极淡极细的笑纹——不是老了，是笑起来时才会弯出来的弧度。碧罗漪站在她旁边，手里的古籍从当年那本母亲留下的旧册子换成了自己抄的阵法图谱。白织烟的门板大剑比当年重了不知多少，腹肌也从当年平坦的小腹变成了四块棱角分明的轮廓。青璇的围裙换了不知多少条，捣药杵却还是当年观音在紫竹林边随手递给她磨药用的那根。绯影的针线盒里多出了不知多少种颜色的丝线，紫魅心还是每天睡不醒，墨老七已经从当年那个缩在大姐身后不敢看人的小丫头变成了敢叉着腰追着孩子满山跑的孩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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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从云端走下来。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月白素裙，换了一件极淡极旧的灰布僧袍，衣摆上还沾着几星紫竹林边的泥点，袖口磨出了好几道毛边。她手里托着净瓶，身后跟着捧供莲的善财。善财把供莲轻轻搁在石台上，退到她身后站好，目光在墨老七脸上极快地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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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行了个万福，把观音请到洞口石台上坐下。青璇端了茶来，茶是新沏的菊花茶，用了后山新开的野菊和药园子边上那棵老桂花树的干桂，茶面上飘着几瓣还没完全泡开的菊瓣。观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茶盏轻轻搁在石台上，抬起目光，从七姐妹脸上一一扫过。几百年前她第一次在紫竹林里见到这几个小丫头时，她们连化形都还没化稳，几个毛还没干透的鹌鹑崽子挤在一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