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姐妹难得一起受了托梦。不是平日里善财踩着红云送来的那种写在玉简上的法旨，也不是观音偶尔在温泉池边心念一动隔空递过来的几句轻语——是实实在在的、从三十三天兜率宫八卦炉旁边飘出来的梦境。朱玄绫刚把账本合上，碧罗漪刚把书签夹进古籍里，白织烟刚把剑鞘靠在床柱边，青璇刚把捣药杵搁在石台上，绯影刚把绕好的线轴放进针线盒，紫魅心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幽紫披风里，墨老七正蹲在石墩上剥最后一颗花生。然后所有人同时听见了一道极轻极淡的拂尘声。那声音不是从洞口传来的，也不是从正厅石壁上任何一道石缝里渗进来的。它从识海最深处极轻极慢地拂过去，把每个人的思绪都轻轻托起来，放在同一片淡金色的梦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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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站在这片梦境正中央。拂尘搭在臂弯里，白胡子稀稀疏疏地垂在胸前。梦境里的地面是极淡极透的云纹，头顶悬着几颗还在缓缓旋转的八卦符印，远处隐约能听见丹炉里火苗舔舐炉壁的细微声响，药童大概又趴在炉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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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七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捏着梦里那颗没剥完的花生，又抬头看了看老君那张似笑非笑的老脸，双手往腰上一叉，刚想说这白胡子老头是谁，与我们何干。老君就极轻地朝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你那瓶丰胸药，是老夫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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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七叉在腰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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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又说你当初在盘丝洞里插了整整好几天的竹签子，拿几碟供果摆了个香案，还天天追着善财喊菩萨什么时候给药。观音被缠得头疼，把香火转到老夫的兜率宫来了。墨老七把嘴边上还没出口的话全咽了回去，极乖巧地把双手从腰上放下来交叠在身前，杏眼里的心虚明明白白，比当年被大姐揪着耳朵时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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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没有继续追究那瓶药被她一口灌完的事。他把拂尘从臂弯里轻轻换到另一侧，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些。他说山下那孩子，和他自己还有些渊源。太一宗开山祖师当年在兜率宫丹房里跟他学过几手炼丹的皮毛，后来下山建了太一宗，把雷法和丹术一并传了下去。传了不知多少代传到如今，山门荒了，弟子战死，四大长老殉道，偌大一个道门正宗只剩下两个活人。一个八十岁的老掌门和一个十四岁的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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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把那句在心里压了很久的话慢慢吐了出来。那老掌门前些天已经兵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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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握着账本的手指极轻地紧了一下。她前几天在山道口远远看见那孩子腰间系着的孝带——那条极细的白布带被山风吹得飘飘扬扬，藏在藏青道袍的腰带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当时还在想这孩子是不是家里刚没了长辈，现在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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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说太一宗也算是仙家道统，如今没落至此皆是因为凡间苍生。当年妖兽潮起太一宗弟子全员下山拱卫凡间村落，明知道自己打不过还是一个一个往下冲，用命把妖兽潮从凡人村落前面硬生生挡了好些天，拖到天庭援兵赶到。那一战之后太一宗元气大伤，再也没能恢复过来。如今这笔因果循环牵扯太深，他自己不能直接插手，可这孩子的大机缘就在这里，在盘丝岭，也望各位姑娘照拂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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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极郑重地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弯下腰朝七姐妹鞠了一躬。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颔首，是真真正正把腰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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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慌得站都没站稳。她活了好几百年从没受过道祖这样重的礼——当年老君第一次来盘丝洞送宁神丹也只是把紫金葫芦搁在石台上说了句辛苦了。她赶紧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晚辈拜见长辈的大礼，直起身时手还在轻轻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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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散去之后七个人全醒了。大厅里灯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有洞顶那道天然裂缝漏下来的月光铺在石桌上。墨老七第一个打破沉默，说那道士剑都拿不稳怎么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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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极轻地叹了口气，说换人喂招吧。不让他打了，让他练。墨老七把手指往自己肚脐上那颗粉珠子轻轻一按，做了个叉腰挺腹喷丝的姿势，又朝正从走廊那边探出头来的洛小八指了指，比了个八。她比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她的意思是让小八站在那道士面前，让他每天看小八的脸看到习惯，看到不再掉剑为止。第一步先让小八去把他的注意力全占了，等他能在小八面前站稳了，再让三姐去试他的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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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先是摇摇头。让一个刚学会控风没几天的丫头去给太一宗最后一个传人喂招，万一力道没控好，不是丝太黏把人裹成茧子，就是风太急把人吹下山。可她想了想，又点了点头。那小道士从上山到现在怕的从来不是她们的修为，是她们的脸。小八站到他面前他连剑都拿不稳，正好让他慢慢习惯。墨老七把手往腰上一叉，说这叫以毒攻毒。白织烟在旁边把剑鞘往石柱上一靠，说那叫以美治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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