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坏就坏在这块玉上。墨老七从洛川手里把幻形玉摸过来，在掌心里掂了好几掂，把玉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玉面温润通透，边缘有一圈极淡极细的纹路正在月光下自己慢慢亮起来，和她脐孔上那颗粉珠子平时发光的节奏完全不一样，更柔更缓，像一颗还在沉睡的心跳。她越看越觉得好玩，把玉搁在指尖转了好几圈，朝正坐在石墩上喝安神汤的洛川嘻嘻一笑，说七姐帮你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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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还没来得及把碗放下，她手指一捏，一道极淡极柔的暖光从玉心往外漾开。光散去之后，石墩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个七岁的小男孩了——还是七岁，还是那么小，可那张脸的眉毛弯了那么一点点，睫毛密了那么一点点，嘴唇更粉更薄，抿起来时左边嘴角还是会先翘半分。身上那件旧道袍还是大得离谱，领口滑到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白得发光的肩膀。青璇最先把手里的擀面杖搁在案板上，轻轻呀了一声，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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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七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脑门顶。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玉，又抬头看看石墩上这个七岁的小女孩，再低头看看玉，再抬头看看那张正仰头望着她、眼睛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的小脸，把手往腰上一叉，仰头发出一声又高又亮的浪笑——太好玩了！她拿着玉又捏了好几回，洛川的身子就在石墩上嗖嗖地亮，一会儿是七岁的男孩，一会儿是七岁的女孩，来来回回好几趟，每次光闪过之后那张脸都会微调一丁点——眉毛变弯或变直，睫毛变密或变疏，嘴唇变薄或变回原来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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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终于哇地一声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坐在石墩上，两只小手攥着那件大得能塞进好几颗桃子的旧道袍领口，眼眶一红，鼻头也跟着红了，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道袍下摆上，把昨晚青璇刚帮他缝好的那几道针脚又洇湿了。他的声音又细又软，抽抽噎噎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说七姐别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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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七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哭得鼻头通红的小东西——她忽然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嘴巴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极轻极轻地说了句等一等。她转头朝几个姐姐的方向看去，想找人帮她把这感觉说清楚。可她的目光刚落到大姐那边，就看见朱玄绫端着茶杯的手正在发抖。不是那种被风吹的轻颤，是手指紧紧捏着杯沿，指节发白，杯里的菊花茶晃了好几圈，几滴从杯沿溢出来落在她暖金色的长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而她完全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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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七从石墩上慢慢站起来，走到朱玄绫面前，极轻极低地问大姐是不是也觉得这小子现在这样子有点犯规。朱玄绫没有回答任何人。她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在石台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腰背挺直，步伐还是和平时一样从容稳重，一步一步往温泉方向走去。可她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指尖还在轻轻发抖。从屋子里一路抖到温泉池边，她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站了片刻，然后忽然左看右看——熊竹丛那边没有熊孩子的影子，歪脖子松树上也没有猴子蹲着。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还蹲在旁边石板上、正用小手擦眼泪的洛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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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洛川比了个口型。没有声音，只有嘴唇极轻极慢地动了动，嘴角那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和她每次想做什么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像大姐会做的事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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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从石板上站起来，把双手从脸上拿开，仰头望着她。那双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净的泪珠，可他读懂了。他把道袍下摆从石板上轻轻提起来，极轻极脆地叫了一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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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没有应。她把腰弯下来，一只手拢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从石板上轻轻拉进自己怀里。她的发簪碰在他额角上，微凉。她的嘴唇贴在他耳廓旁边极轻极慢地叹了口气。她把那口气往回咽了咽，可喉咙分明动了好几下，把什么极滚烫的东西慢慢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发顶上，极轻地说，再叫一次。他说，娘。她把眼睛闭上，把下巴搁在他头顶，说嗯。泉水面上的栀子花瓣被晚风推着往池对岸飘，而她还蹲在池边，把七岁的洛川抱在怀里，很久很久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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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朱玄绫把洛川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从温泉池边一路走回洞府。他个头才到她腰际，两条小短腿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迈着，道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好几片碎丝絮。她走一步，他就得迈好几步。她放慢了脚步，他喘了好几口气又跟上来。她的手很暖，力道不轻不重，和当年把他从襁褓里抱起来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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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头看着她，忽然极轻极脆地问，娘是早就想听他这么叫吗。朱玄绫目视前方，腰背挺直，说她只是觉得他今天哭得比以前都好看。那算是什么回答。他低下头把自己那只小脚丫从道袍底缘探出来踩在石板上，踩完之后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耳根早就红透了，和她方才端着茶杯发抖时一脉相承。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声可能叫得太早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想再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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