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最近成了盘丝洞的常客。自从他爹拎着两盒点心亲自上山赔过礼，朱玄绫又亲口说了句“以后想来玩就从正门上来，别躲松树后面”，这孩子就把盘丝洞当成了自家后院。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蹲在山脚下等阿牛，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上跑，跑到洞口石台上先灌两碗凉茶，然后铁蛋帮青璇浇药园子，阿牛帮白织烟搬剑靶，忙完了就在洞口石台上闹腾到天黑才下山。他爹对此的评价是“比上学堂还积极”，他娘则更务实一些，发现儿子最近回家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泥，膝盖上没有磕破皮，连头发都不像以前那样沾着草屑树叶子，大感困惑。她私下跟铁蛋爹嘀咕过好几回，说这孩子怕不是被山上的女菩萨施了法术。铁蛋爹说放屁，那是人家四姑娘饭前挨个检查洗手，你儿子怕丢人才洗的。铁蛋娘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比法术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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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铁蛋上山时背了个粗布褡裢，褡裢里装着他昨天从外村回来后攒下的全部疑惑。他昨晚临睡前趴在他爹账房的小桌上，从一本废掉的旧账本上撕了张毛边纸，借着他爹算账用的半截秃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三行字。墨点子糊了好几处，有几个笔画还被他用指头蘸口水擦过，纸面皱巴巴的，但逻辑结构相当清晰——第一，为什么八位姐姐喷丝的时候一定要高声浪笑；第二，如果不笑是不是就喷不出来丝；第三，四姐平时那么温婉，说话跟糯米糕似的，怎地一喷丝也笑成那样，是不是装的。他把毛边纸从褡裢里掏出来铺在石桌上，用一根手指按住被山风吹得翘起来的纸角，仰头看着正坐在石墩上剥花生的墨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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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七，外村那几个孩子不敢来问，托我来问的。”铁蛋咽了口唾沫，把声音放得跟他爹跟村长汇报修路进度时一样严肃，“他们说四姐上次罩药园子的时候笑得跟老七姐差不多，拐着弯往上飘。还说四姐平时笑不那样。他们让我问——是不是喷丝的时候必须得那样笑，不那样笑就喷不出来。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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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什么。”墨萦把花生壳捏碎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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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六姐上次在后洞看见他们来了，一边打哈欠一边挺肚脐，丝还没喷呢笑声先出来了，拐得比四姐还高。他们说六姐平时除了说梦话就是打呼噜，从没笑那么响过。”铁蛋把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完，飞快地补了句“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说的”，然后往后退了小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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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好一阵子，嚼完了又拿起一颗，剥开，把花生壳放在石桌上排成一排，排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她的语气很不寻常——不是平时那种“我知道答案我来告诉你”的痛快，而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几分犹豫和心虚的慢吞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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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嘛——这个——喷丝当然要笑啊。你见过谁喷丝不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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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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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结了。”墨萦把花生壳往前一推，试图用这个手势宣告回答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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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为什么？”铁蛋不依不饶，“为什么喷丝就一定要笑？吃饭不用笑，走路不用笑，练剑不用笑，为什么偏偏喷丝的时候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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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活了这么多年，从第一次化成人形到现在，喷了无数次丝，笑了无数次浪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就像鱼不会想自己为什么要在水里游，鸟不会想自己为什么要在天上飞，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在喷丝的时候笑。笑是天性，浪笑是本能，喷丝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发出那种又高又亮拐着弯往上飘的笑声，这跟吃饭要张嘴、睡觉要闭眼一样，不是后天学的，是生下来就会的。可是为什么？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到花生都咽下去了也没嚼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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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石墩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生碎屑，用一种罕见的郑重语气对铁蛋说今天她非得把这事弄清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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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第一个问的是碧罗漪。碧罗漪坐在大厅窗边那张固定的石椅上，膝头摊着一本古籍，手里端着半盏已经凉了的清茶。墨萦把铁蛋的问题原样复述了一遍，碧罗漪将手指夹在书页间当书签，沉默了很久。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被问题难住，而是被自己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给恼的。她试着从盘丝洞历代留下的修炼法门中回忆相关记载，可那千万卷法门里竟找不到一句解释——所有典籍都把喷丝与浪笑当作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从来没有人把这两个侧面拆开来问一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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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线从肚脐里喷出时，会擦过脐孔内侧的嫩皮。那种擦蹭感会引动胸膈之间的气息往上冲，到了喉头就成了笑声。”碧罗漪字斟句酌地挑着最朴素的说法，“这应当是自然天成，不是谁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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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歪着头追问那二姐你能不能好生忍一忍别笑，让玄真站旁边给你数数能憋多久。碧罗漪把书重新翻开，眼睛钉在书页上，耳根却不着痕迹地红了一小片。“不懂。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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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第二个问的是白织烟。白织烟正蹲在后山空地边上磨剑，天刑剑靠在她膝旁的石靶上，她自己那柄随身佩剑横在膝头，磨石在剑刃上来回蹭出沙沙的声响。听完墨萦的问题，她把磨石往剑刃上一搁，认真地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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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丝的时候，肚子会热。”白织烟用手指点了点自己亮白色的脐饰，“那股热气是从丝囊里出来的，丝浆往外挤的时候在丝囊深处就开始发热了，越往外越烫。热气走到脐孔的时候丝浆刚喷出去，那股热还在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嗓子眼，不笑它就堵在那儿。堵得久了嗓子眼会痒，痒得受不住就还是得笑，还不如一开始就笑了痛快。而且笑的时候腹肌一抽一抽的，正好帮丝囊把丝浆往外挤——笑得越响丝喷得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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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把她这番话听完觉得比二姐强了不少，至少把因果关系连上了——可还是没解释最开始那一下热气为什么要上升成笑，而不是变成别的什么。白织烟把磨石往剑刃上又蹭了两下，满不在乎地补充道：“你管它为什么变成笑不变成别的，反正我每次喷丝都笑得最响，不笑肚脐眼就胀，胀了就疼。有一回我故意憋着不笑，结果那股丝浆堵在脐孔口，外面结了一层硬壳，里头还在往外顶，疼得我蹲在地上揉了好一阵子。后来大姐拿热毛巾给我敷了一炷香才把那层壳泡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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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听完觉得这个例证很有价值，拍了拍白织烟的肩膀说三姐你这个是重要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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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被问的是青璇。青璇正蹲在药园子里给新移栽的金银花浇水。她今天换了一件新做的青布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小竹铲，手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墨萦隔着半个院子喊她，她站起来转过身，手里还拎着那个缺了一小块口的旧水瓢，瓢里的水正淅淅沥沥往下淌。听完墨萦的问题，她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先是一愣，然后微微歪头，最后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是真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挺起肚脐感到丝浆往外涌的那一刻，嗓子眼就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然后笑声就自己跑出来了，想憋都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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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璇把自己那次最窘的经历也倒了出来——有一回她在厨房蒸糕，见锅盖被蒸汽顶得直跳想用一小股丝把锅盖缠紧些，就在灶台边侧身喷了一点。那丝又短又细，本不该有声，可她那一声拐调的轻笑还是把刚进厨房的碧罗漪给听愣了。她想解释，脸却红得厉害——因为在厨房里那样笑实在太不像平时的自己。白织烟在旁边用力点头，说对对对就是想憋都憋不住，跟放屁一样。墨萦说三姐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拿来跟放屁比。白织烟反问那你说像什么。墨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找不出更贴切的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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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被问的是朱玄绫。朱玄绫正坐在大厅首位核对这个月的香火账本，手边搁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和一支朱砂笔。墨萦从走廊里拐出来时脚步比平时轻了不少，她知道大姐在算账的时候最烦人打扰——可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烧到了不得不问的程度。朱玄绫把朱砂笔搁下，揉了揉眉心，听完墨萦的复述后沉默的时间比碧罗漪还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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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过这个。”朱玄绫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极罕见的茫然，“当年母亲还在的时候，我们几个坐在她膝下，她对我们说——你们以后长大成人了，喷丝时要记得笑。笑能让丝更匀，也能让对面的人先吓软三分。我们问为什么要笑才能更匀，母亲想了很久，最后说她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母亲也是这么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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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听完这句忽然有些后悔问大姐了。朱玄绫却像是被这个问题打开了某个很久没碰过的抽屉，又补了几件往事。她说年幼时有一回在后洞独自喷丝补网，心想反正没人看见就憋住不笑喷了好一阵，那股丝一股接一股断在她自己的小腹上，又黏又痒又难清理。后来她试过多次——在静室闭息喷丝，在不许出声的场合咬帕喷丝——每次不是丝浆反涌堵在脐孔口结成硬疙瘩，就是喷出去的丝歪歪扭扭挂不上壁。结论在她心里搁了快千年，一直没细想——不浪笑，丝就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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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大姐从来不说废话，能说出“试过多次”这四个字，说明这件事已经困扰过大姐很久了。她看着朱玄绫低头重新拿起朱砂笔，忽然觉得大姐的侧脸比平时多了一层她从没注意过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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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被问的是洛小八。洛小八正坐在厨房角落里帮青璇剥莲子，手指上还沾着莲子芯的苦汁。墨萦把她从厨房拉到大厅，她茫然地站在众姐妹中间，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剥完的莲子。听完墨萦的问题，她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问了句只有她自己才会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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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因为我的丝囊和姐姐们的都不一样？我原本是人，变成蜘蛛之后丝囊是自己长出来的，跟你们天生自带的可能不太——”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脐，银白色的小脐饰在灯下微微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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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八。”墨萦打断她，语气比平时认真了许多，“咱们现在先别管你的丝囊跟谁不一样，我就问你——你喷丝的时候是不是也会笑？能不能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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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八把莲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试了一次。她双手按在胯骨两侧，小腹微微往前一挺，银白脐饰在灯下亮了一下。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眉毛轻轻蹙起，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就把丝喷出来。一丝极细的银白丝线从脐孔里慢慢挤了出来，软塌塌地探出了小半截，然后停在脐孔口再也不往外走了——不是丝囊里的丝浆不够，是吐丝孔周围的肌肉没有完全张开。那截丝头黏在孔缘上，她再怎么用力小腹它都只是轻轻晃来晃去，像一根被胶粘住了头的细线，怎么也甩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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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八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那截晃来晃去的丝头，又窘又急，脸慢慢红了起来，小声说了句它出不来。墨萦盯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围在大厅里的七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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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墨萦说，“大姐活了一千多年，二姐读了上万卷书，三姐试过憋笑把肚脐憋疼了，四姐在厨房喷丝都会忍不住笑出声，小八不笑就喷不出丝——我们在座所有人，没有一个知道为什么。我给盘丝洞七小姐的脑子打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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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织烟说你自己也是七小姐。墨萦说我知道所以我也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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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软榻方向。紫魅心从这场讨论开始到现在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句对话——她在软榻上睡成了一床被太阳晒透了的幽紫色棉被，连姿势都没换过。墨萦站起来往软榻那边走，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干草上。她在榻边蹲下来，先用手在紫魅心面前晃了晃，确认六姐睡得很沉。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捏住了紫魅心的鼻尖。没反应。她又伸出另一只手，伸到紫魅心腰侧最软的那块痒痒肉上，极轻极慢地挠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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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魅心先是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鼻尖被捏住后的含混抗议从嗓子眼里唔唔地挤出来。她的睫毛颤了好几下，终于撑开了一条缝，从眼缝里看见墨萦放大的脸近在咫尺，紫眸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干净的睡雾。她没挣扎，只是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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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姐你先别睡了。现在盘丝洞只剩你一个人还没交卷，这事比我上次封后洞那张网还重要。”墨萦一边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