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精是踩着乌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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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红云，不是祥云，是一团黑压压沉甸甸、看上去就能把整座盘丝岭压塌三寸的乌云。云头落到盘丝洞门口时溅起的气浪把门前石台上的落叶吹得漫天乱飞，正蹲在门口吃早饭的墨萦被糊了一脸的槐树叶，端着碗抬起头正要骂人，看见云头上站着的那个黑铁塔般的身影，愣是把嘴里的半个杂粮馒头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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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怎么是你？”墨萦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叶子渣子，“善财呢？往常不都是他跑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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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精从乌云上跳下来，砸得石台震了两震。他今日换了件新的玄铁护心镜，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攥着观音的玉简，表情却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不是紧张，是带着一种“总算把这趟差事交了”的解脱。他朝墨萦拱了拱手，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板：“七姑娘早。善财那小子今天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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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了？他怎么来不了？上次不是揍完了吗？我又没下重手——就打了屁股，最多在床上趴两天。”墨萦叉着腰，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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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精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他把玉简往朱玄绫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跟大姐说了几句悄悄话。朱玄绫听着听着，眉头先是微微蹙起，然后眼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弯，最后她用手背掩住了嘴唇，但那抖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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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白织烟从洞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擦剑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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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把玉简展开扫了一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努力维持端庄但已经绷不住了的语调当众宣读了黑熊精的口信：“善财自上次从盘丝洞回去之后，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丝茧，被挂在洞顶晃来晃去，底下还有八个女人围着他转圈——不是，底下还有我们在讨论他抱起来手感好不好。前天夜里他在梦里喊了一句‘六姐不要过来’，把紫竹林的夜叉全吵醒了。昨天白天他去莲池打水，看见池底有一只碧眼水鼠，当场炸了三昧真火把池子烧干了三寸。菩萨说他最近不宜再来盘丝洞，以后送法旨的差事先交给黑熊替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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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的嘴角从第一个字开始翘，到了最后一句已经翘到了耳根。她双手叉腰仰天大笑三声，转身朝洞里扯着嗓子喊：“六姐——你听见没有——善财被你吓出心理阴影了——人家现在看见老鼠都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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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魅心的声音从大厅深处的软榻上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那天晚上可没吓他。我只是搂着睡了一觉。他很暖和。下次还抱。”黑熊精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把玉简往朱玄绫手里一塞，拱手告辞，跳上乌云就跑，速度快得像是有八九个蜘蛛精在后面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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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目送乌云消失在天际，低头展开玉简正式阅读法旨内容。碧罗漪从她身后凑过来一起看，白织烟也凑了过来。法旨上写得很清楚：近日有一僧一道将路过盘丝岭，此二人身份特殊，盘丝洞八姐妹须按标准劫难流程设一场劫难，不可怠慢，不可省略步骤，务必全套走完。时间就在今日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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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傍晚？”白织烟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擦剑布掉在地上，“现在都过午了！从准备斋饭到补网到更衣到布阵，全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两个时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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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没说完，因为朱玄绫转过身来看着大厅里还散在各处歇着的妹妹们，脸上的表情从平时的从容变成了某种更加微妙的东西。七姐妹加上洛小八，此刻或多或少都还处在某种她自己也未曾幸免的余波状态中。昨晚玄真那场大战之后，她们虽然睡了一觉，可那点睡眠对于被一个天仙折腾了整夜的几具身体来说根本不算真正的休息。青璇原本还能撑着揉面，现在趴在软榻边拿面团当枕头打盹；白织烟腰上绑着药膏还在嘴硬说能打，可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揉肚脐两侧；紫魅心刚才跟黑熊精隔空对答之后，此刻把脸埋进靠枕里又没了动静；墨萦刚才仰天大笑的姿势还没收回来，可当笑劲过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腿还在打颤，连忙扶住洞口的石壁稳住身形，嘴里咕咕哝哝地骂了一句“都怪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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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把目光收回来，轻轻叹了口气。她的腰也还酸着，小腹深处的丝囊隐隐发胀，肚脐周围的皮肤因为昨晚持续喷丝到现在还泛着一圈淡淡的粉晕。可她还能站着说话、分配调度、处理突发状况——因为她是大姐，大姐没有倒下的选项。她拍了拍手让所有人都站起来，说先补网，趁午后阳气最足的时候丝浆黏力最强，把后洞的网补一遍，然后准备斋饭道具，更衣，布阵，按流程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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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洞里，八姐妹勉强补了些蛛网。搁在平时，补网对她们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双手叉腰，小腹前挺，肚脐眼里喷出银白色的蛛丝，又粗又匀，刷刷几下就能把残网修补得整整齐齐，有时还能顺便加厚几层、做个新花样。可今天这网补得实在是让人不忍多看。墨萦第一个挺起肚脐喷丝，她憋了好一会儿小脸都憋红了，丝倒是喷出来了，可又细又软，飘飘悠悠地黏在洞壁上，别说加厚了，能黏住不掉下来已经是她用尽全力的结果。白织烟撸起袖子哼了一声，双手叉腰小腹狠挺，一股粗丝从她亮白色的脐饰里喷涌而出，勉强比老七粗了半圈，可她连喷了好一阵就捂着腰蹲在一边开始告饶——不行了不行了，腰上那根筋昨晚被玄真压得太久了，一挺腹就抽着疼。青璇喷的丝更惨，又散又稀，还没触到洞壁就被过堂风吹歪了，黏在旁边的石柱上横七竖八歪成了一张抽象画；她低头看着自己肚脐眼里还在往外冒的残丝，眼泪都快掉下来，说这怎么行，这丝连只苍蝇都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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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八的情况稍微好一些——她的丝囊全洞最大，容量摆在那里，昨天晚上虽然也喷了不少丝浆，但丝囊底子厚，还能挤出些存货。她乖乖巧巧地站在角落，双手叉腰，小腹前挺，银白色的小脐饰在灯下闪了闪，一股还算粗的黏丝从肚脐眼里喷涌而出，精准地补上了洞口最厚的那层主网。可喷到第二天丝时她的腰也开始隐隐发酸，咬着嘴唇勉强撑着补了半层，就被朱玄绫按住了手——行了，省着点用，待会儿还要喷丝拦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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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影和紫魅心负责补侧洞的网眼，两个人都是一边打哈欠一边喷丝。绯影困得连笑都是懒的，那股桃粉色的丝浆还没喷出去就被她揉眼睛的手给晃歪了。紫魅心更离谱，站在石壁旁闭着眼睛一通乱喷，幽紫色的丝线像面条一样耷拉在网架上根本算不上补网，只能说勉强挂了几层新的上去。碧罗漪向来是一板一眼，今天也罕见地气喘吁吁——她负责的高处网架需要持续挺腹仰喷，可她的腹肌从昨晚到现在都还在微微颤抖，每挺一次小腹肚脐上的冰蓝色脐饰都会剧烈抖动一下，然后她的眉毛也跟着蹙一下。朱玄绫看在眼里也没办法，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大姐的丝囊全洞第二，容量仅次于小八，可昨晚她在床铺上喷出的丝浆量不比墨萦少，此刻肚脐眼里的丝囊还在隐隐发胀，每喷一股丝都会连带着腰窝酸麻好几秒。她硬撑着把洞口最后一层网补完后靠在石柱上，闭眼深吸了好几口洞里的凉气才把肚脐周围那股酸麻的余感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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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就这样。”朱玄绫用一块湿丝绢擦了擦手指上沾的丝浆，把还在发抖的手背在身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稳，“这种程度的网，那俩和尚只要不是金刚不坏之身，足够封住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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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织烟低声嘀咕了一句就这网连那三个野道都未必能重新裹进茧子里。墨萦赶紧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腰眼让她小声点，白织烟立刻咧着嘴纠正说行吧那能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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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更衣环节，平时八姐妹换劫难行头那叫一个整齐利索：八套纱质抹胸、纱裤、轻纱披风一字排开，八人各自换装，互相系带披风，对着铜镜检查脐饰位置，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充满了一种“即将合法喷丝”的职业自豪感。可今天更衣室里乱成了一锅粥。墨萦把抹胸穿反了还浑然不觉直到小八提醒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粉色脐饰从抹胸反面透出来像个被反光的珍珠；白织烟蹲下去提纱裤腿时腰腹忽然一阵抽搐直接从凳子上疼得滑了下去，被绯影和青璇一左一右拽起来时还直抽冷气；绯影给紫魅心系披风，系了半天发现把紫魅心的脐饰和披风系在一起了——紫魅心试图起身拿茶杯时带倒了整张椅子；碧罗漪把纱裤带子系断了两根，最后板着脸将其打成死结，管它好不好看反正不掉下来就行；青璇穿好纱衣后发现腰侧还有几片昨晚没清干净的蛛丝残片黏在皮肤上，她也不敢用力搓，只能让绯影用温茶水轻轻给她蘸下来；洛小八把银白色的披风披好之后对着铜镜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我今天丝囊好像比平时更胀，腰也比平时更酸——说着把双手搭在小腹上轻轻揉了一圈，那枚银白色的脐饰在她指缝间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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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这副景象轻轻叹了口气。她暗暗下了一个决定：今晚集体不许轮值，全部锁门，让玄真自己泡温泉。然后她系紧自己暖金色的披风领口，努力把腰挺直，用最端正的声音说了句——走吧，时辰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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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山道上的石子被照得泛黄。盘丝洞口石桌石椅已经摆好，素斋果品整齐码放，八姐妹换了寻常女子衣裙站在洞口作揖迎客。远远就看见山道拐角处走来两个人——一个僧，一个道。僧走在左边，身披灰色僧袍，手持念珠，慈眉善目，步伐稳健，偶尔偏头与身边的道人低语两句。道走在右边，身着青布道袍，背负长剑，面目清朗，走得也同样从容。两人边走边四下打量山路，显然已经注意到山道两旁的树杈上挂着好几片残旧的银白色蛛网，可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只是偶尔交换一下眼神，不知在交换什么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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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远远看见那两人的气度便微微眯了眯眼睛。她的修为在八姐妹里最高，感知也最敏锐。这两个人的身上都有仙气——不是寻常修士的灵力波动，而是正儿八经的仙家灵气，虽然刻意收敛了，可那股底子是瞒不过她的。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碧罗漪说了句这两人修为不低，碧罗漪微微点头，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小腹侧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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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道长，远道而来，旅途劳顿。盘丝洞几位姐妹略备了些斋饭，不妨坐下歇歇脚再赶路。”朱玄绫款款行礼，声音温婉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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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僧一道停下脚步，互相看了一眼。僧合掌念了声佛号，声音清朗和煦：“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美意。贫僧与这位道兄恰好途经宝地，正愁无处歇脚，如此便叨扰了。”道人微微点头，目光从石桌上的果品扫到八姐妹脸上，又移开了——他的视线在墨萦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不是在动什么歪心思，而是被老七那股明明还在腿软却硬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倔强表情给惹得嘴角抽了一下，赶紧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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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石桌前坐下，朱玄绫亲自斟茶，青璇端上糕点素果。一僧一道也不客气，端起茶就喝，拿起糕就吃。墨萦站在旁边盯着那僧人吃糕，心里急得想上前替他把嘴里的食物抠出来——你倒是快点吃啊！快说这糕是荤腥！快说你不吃！你不说我们怎么走流程！可那僧人的吃相实在太优雅了，慢条斯理地嚼完一块桂花糕，又拿起第二块端详了片刻，对旁边的道士认真点评说这块桂花糕的做法应该是加了蜜渍陈皮，甜而不腻，施主好手艺。青璇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差点忘了自己是来设劫难的，条件反射地回了句大师谬赞，这桂花糕确实是用后山新收的桂花蒸的，蜜渍陈皮是昨儿刚开缸的——话说到一半被碧罗漪一个眼神逼了回去，连忙捂住嘴退到后面，脸羞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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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喝了口茶，抬头看向朱玄绫，目光平和却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几位女施主在这深山之中居住，不知是以何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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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布。”朱玄绫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小片银白色的蛛丝绢放在桌上，“山中野蚕取丝，织成素绢，自用有余便赠予山下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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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丝的光泽倒是少见。”道人将那块蛛丝绢拿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那片丝绢在日光下泛出柔和的银辉，质地薄而不透，韧性极佳，怎么看都是上上之品。他将丝绢还给朱玄绫，目光不经意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他注意到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指印。那是昨晚玄真握着她的手腕时留下的——发乎情而止乎仙力，只是凡人看不出来，仙家却能一眼辨认。道人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端起茶杯继续喝茶。僧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素斋，不动声色地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蘑菇放在嘴边，然后缓缓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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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一路走来，只见这山路两旁挂着不少蛛网，有些还闪白光。女施主说这山里是野蚕，怎么贫僧看着倒更像蜘蛛的网。”他的语气依旧和煦，像是在聊家常，可这句话本身就是劫难流程里最关键的那一步——客人识得荤腥，并表示不吃。按理说他应该说“这斋饭里有荤腥”或者“我不吃这个”。可他没有，他只是含蓄地表达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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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在旁边急得直拽自己裙摆——这老和尚话都递到嘴边了，不能说个干脆的吗！朱玄绫却没有着急。她依旧面带浅笑，语气温和却比刚才更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大师所言，是蛛网，还是野蚕丝，又有何妨？不过是几根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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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放下筷子，合掌，声音平和而笃定：“阿弥陀佛。野蚕丝是丝，蛛丝也是丝。丝无分别，心有分别。但贫僧心中有佛，便不可食荤——纵使这荤腥是野蚕，是蛛丝，亦或只是这山间甘露。”他说完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做了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