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山下王婆婆家那只芦花鸡开始的。准确地说，是从村里大人们决定进山采药开始。盘丝岭的秋天已经深到了底，熊竹丛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几场秋雨过后山里的药材已经到了最好的采摘时候——灵芝、黄精、天麻、茯苓、何首乌，每一味都长足了年份，这时候不采，等入了冬就要再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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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这时候都是八姐妹下山替村民采药。她们对盘丝岭每一寸山石都了如指掌，哪片崖壁上的灵芝长了几年、哪棵老松根下有茯苓、哪道溪涧边的黄精最肥厚，闭着眼都能摸到。但今年村长提前上了山，亲自来盘丝洞里跟朱玄绫说的那番话，他说盘丝洞这些年来为村里操碎了心——冬天送蛛丝被，春天帮修篱笆，谁家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四姑娘熬的药比镇上药铺还管用。今年进山这点事村里人自己来就行，不能再麻烦几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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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听完没有推辞，只是亲自把村长送到山道口，回来之后却把其他几个妹妹全叫到大厅里。她说村里人不让咱们下山帮忙，那是体谅我们。可山里蛇虫多，有些药还长在崖缝里，村里人没爬过那么陡的山，万一谁崴了脚、踩了蛇窝，等咱们知道就晚了。她顿了顿，然后开始安排：碧罗漪负责西边那片老松林，白织烟负责断崖附近的石壁，青璇和绯影负责溪涧两旁的灌木丛，紫魅心和墨萦把采石场往上的那片陡坡盖一遍，洛小八去东边山口把那些容易滑坡的碎石坡加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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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拿着一卷丝绢把每个人的任务都记下来。小八抱着铁折扇从厨房里探出头，歪着脑袋问大姐，村里人不让帮忙，那咱们算不算违了村长的意思。墨萦用毛笔尾端敲了敲她的脑门，说这怎么叫违，多喷点丝在山里结网做安全防护而已，至于这些丝网是不小心糊住了滑坡、刚好把蛇虫封在窝里、顺带把人不好走的那条野径全给兜住了——那叫盘丝洞日常劳损性丝囊疏排。绯影在旁边卷着发梢笑盈盈地补充，这事的性质取决于怎么描述。朱玄绫端着茶盏轻轻吹开茶沫，朝窗外瞥了一眼——石台边放着好几筐刚采下来的山货，筐边沾着深赭色的泥，显然村里人天没亮就已经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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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就把账本合上，安排姐妹们开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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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村里大人们把自家孩子全存进了盘丝洞。隔壁村的大人也把孩子全存进了盘丝洞。附近好几个村的大人都把孩子存了进来。理由很充分：反正大人们进山采药，盘丝洞里有八位姐姐看着，还有一个红尘天仙坐镇，比搁在家里还安全。于是这天一大早，阿牛、阿虎、铁蛋、狗剩、胖墩、猴子他侄子，还有春丫、豆苗、喜妹，再加上邻村好几个卷着裤腿的孩子，浩浩荡荡数十号人沿着山道往盘丝洞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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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推开门时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说这是王婆婆家的鸡，她怕鸡在村里被野猪拱了，托他带上山来。芦花鸡从他怀里跳下来，趾高气扬地穿过大厅，在紫魅心的软榻旁边拉了一泡鸡屎，然后扑腾着飞到石桌上，一脚踩翻了老君今早刚差仙鹤送来的那碟丹砂。丹砂溅在石桌上，又顺着桌沿淌下来，把墨萦刚记好的任务分配绢帕染红了好几个字。老君是这天上午来的，他本是来送新一批安神香给玄真疗伤的，刚跨进洞门就差点被一个从软榻底下滚出来的皮球绊了一跤。他把拂尘换了个手，扶正自己的道冠，还没站稳，大腿就被两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孩一左一右死死拽住——铁蛋从左侧揪着他的道袍下摆，阿牛从右侧抱着他的腿，仰头喊他帮他们评评理，到底谁先摸到的那只芦花鸡。老君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仙丹，说谁先松手这丹就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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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数十号孩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团团围在正中间，十几双小手同时伸到他面前。老君手里的仙丹发了不到几息，连自己袖袋里揣着的小半袋都被翻了出来，被一个手快的孩子连袋带丹全抢了去往外跑。老君被一只只沾满花生酱和泥巴的小手从头顶摸到膝盖，胡子被扯了好几次，山风吹过来时还飘落了几根白色的胡梢。墨萦赶紧把还没冲上山道的那条幽紫披风从地上抄起来往前一抛，紫魅心被碧罗漪推出去硬着头皮接住跑在最前头的豆苗，才把这批越狱未果的孩子重新拦回洞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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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的大姐威严也终于撑不住了。她靠在石柱旁边，把一个哭鼻子的孩子揽在膝前，抽出丝绢轻轻擦着那孩子的鼻涕，同时还要用另一只手挡住胖墩伸向她腰间暖金脐饰的小肉爪。她转过头，朝那个正准备偷偷溜走的背影喊了声——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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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的脚步顿在走廊口。他刚练完剑回来，天刑剑还背在身后，剑穗上八枚珠子轻轻摇晃。他用一种极其标准的红尘天仙式从容语气，说了一句“这也是红尘道要过的修炼吧”。朱玄绫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里没有责备，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大姐在面对三十多个熊孩子同时尖叫时才能流露出的、纯粹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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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读懂了那个笑容。他转身就走，大步穿过走廊，推开净室石门，反手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