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八是被自己的头发痒醒的。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落在她鼻尖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一上一下地拂着。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拨，手指碰到鼻尖时忽然觉得不太对——她昨晚没有散头发就睡了。而且她的枕头好像比平时硬，也比平时暖，还带着一股极淡的、被温泉水和剑油混在一起的清苦气。她猛地睁开眼。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眼皮上，暖烘烘的，带着盘丝洞特有的蛛丝清甜和厨房那边飘来的桂花糕香气。她的睫毛颤了好几下，然后瞳孔骤然聚焦——头顶是床帐，不是她自己的床帐。帐顶角落还黏着一小撮银白丝絮，那是她之前有一次在玄真房里喷丝时不小心糊上去的，形状像一朵歪歪扭扭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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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停了整整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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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极慢极慢地转过头。玄真正躺在她旁边，面朝她侧卧，一只手臂被她当了一整夜的枕头，道袍袖口被她压出了好几道深褶，袖子还保持着环在她肩上的姿势，手掌垂在她后背上方，指节微微弯着——这个姿势显然已经维持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关节都僵了。他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身上还穿着昨晚的道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那道被温泉热气蒸得泛红的旧雷痕。衣服穿得很好，下次喝醉了还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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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那哀鸣的音量不大，可尾音拐了好几个弯，和她每次被七姐逗到羞极时发出的动静一模一样。她的记忆从昨晚某个节点开始断成了零零碎碎的片段——有人从身后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拖进了一间烛火幽微的净室，身后石门被一股黏糊糊的丝浆封得严严实实。她把脸往玄真的锁骨窝里蹭，闻到一股剑油和温泉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然后就攀着他的肩膀往上爬，把自己那对雪白饱满的巨乳从两侧轻轻贴上了他的头顶。他整个人像被天刑剑点了穴一样钉在蒲团上，手指攥着蒲团边缘，指节发白。而她用乳沟夹着他的手臂，从手腕夹到肘弯再夹回来，夹完还闷闷地问他怎么不摸。再后来她抓着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小腹上，绕着银白脐饰慢慢画圈，一边画一边说想把他剑穗上那颗银珠子摘下来挂回自己肚脐上。做完这些以后的事她不记得了，但已经足够。她在枕头里把自己整张脸来回碾了好几遍——玄真的枕头比她的硬，还带着一股极淡的、被天刑剑雷纹长期烘烤后特有的干爽焦香。然后她发现了更致命的事：她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套短打，超短上衣的下摆皱巴巴地卷到胸口以上，整片小腹和银白脐饰全敞在外面。她记得自己醉了之后嫌热，把他的道袍当被子蹬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是他替她把衣摆放下来盖住肚脐，她又蹬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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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骨碌翻下床，鞋都没穿好，赤着一只脚踩在凉丝丝的石板上，踉踉跄跄地推开石门——门缝上还残留着几根没摘干净的粉色残丝，那是七姐昨晚封门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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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姐妹们正围坐在石桌旁吃早饭。青璇蒸了桂花糕，熬了小米粥，还拌了一碟脆生生的腌萝卜条。白织烟正拿筷子跟绯影抢最后一块糕，碧罗漪靠在窗边一手端茶一手翻书，朱玄绫坐在首位慢慢喝粥，紫魅心趴在软榻上把脸埋进靠枕里睡得昏天黑地。墨萦坐在石墩上剥花生，剥得摇头晃脑，嘴里还哼着昨天刚从山下豆腐脑摊老刘头那里学来的小调，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座花生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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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八披头散发地冲进大厅，赤着一只脚，短上衣的系带还歪歪扭扭地挂在锁骨下面，露出大半截肚脐和那枚还在晨光下微微发亮的银白小脐饰。她直奔墨萦面前，杏眼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回，才把一句完整的话从嗓子眼里逼出来——“七姐——你昨天在饭里放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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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挺着胸脯理直气壮地报菜名：“陈年白酒！酒糟！素鸡是酒炒的，青菜也是酒炒的，米饭底下给你埋了好大一坨酒糟——你平时扒饭太快没注意吧？”朱玄绫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稍微收敛了小半个呼吸的时间，把手里那颗剥到一半的花生往身后挪了挪，又补了句——“我又没灌她，是她自己吃的。四姐蒸桂花糕用的是米酒又不是白酒，米酒又不醉人。她自己连碗底的酒糟都舔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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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八没有再听她辩解。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熊竹丛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幻形玉——全亮，女身。昨天她醉了之后做了那些事，说了那些话，全是她平时藏在心里、从来不敢在清醒时对他做的事。以前的洛川不会做这些。以前的洛川在盘丝洞还没真正和玄真相识，会爬树，会和阿牛阿虎比赛翻跟头，会举着铁扇子在石台上追着墨萦跑，会被三姐举在肩膀上满山飞着玩。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白织烟教他的扇法总是记不住，最开心的事是青璇蒸了桂花糕让他第一个尝。他不知道什么从人变成蜘蛛的退化变故，不知道什么阴阳分割、修为全无、只能借地发力，更不知道将来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会踮起脚尖用胸脯夹着男人手臂的少女。可现在的她会踮起脚尖用胸脯夹他的手臂，会挺着小腹把肚脐晃到他眼前，会把自己最私密的脐孔放在他指腹下让他慢慢画圈。她不是故意的——可正因为不是故意的，恰恰说明她已经彻彻底底、从里到外地变成一个女人了。她不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洛川，她是亲眼看着洛川从自己身上一点一点褪掉、一点一点被小八盖住。以前她还能安慰自己说幻形玉还在，必要时还能变回洛川，可现在她连醉得毫无意识的时候都在用女身对他撒娇，那这个女身已经不再是她的“主要形态”了——它就是她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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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让她悲从心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一手摸着玉佩，一手攥着自己衣摆下那片露出的小腹，肚脐孔还在睡醒后微微翕动，昨夜的酒好像还没完全散尽。她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肩膀轻轻抽动，却没有哭出声。她忽然想起幻形玉还在腰间——还没试，怎么就信了七姐的话？她把幻形玉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里，玉佩正温润地亮着，全亮，女身。全亮转为全暗——她睁开眼，铜镜里坐着洛川。七岁男童，眉眼和上次变回去时一样弯弯的，嘴唇的弧度也还是像她，银白脐饰牢牢嵌在肚脐上抠都抠不下来。她试着双手叉腰往前挺了一下小肚子，脐孔封得死死的，什么也喷不出来，可那张脸还是洛川的轮廓，被她藏在心里好多年、偶尔才敢放出来跑一跑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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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幻形玉从腰间解下来翻来覆去地又看了好一阵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深处那个旧木箱。箱子里还放着洛川以前穿过的小小道袍、白织烟给他削的第一把木剑、青璇给他缝的歪歪扭扭的蛛网纹样护腕，还有那柄铁折扇——她把它拿出来准备一会儿带回自己房间，然后才把幻形玉放进箱子最底层，用旧道袍包好，盖上箱盖。箱盖合上时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呀，像是也在替她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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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把门推开，大步走回大厅，一屁股坐在墨萦对面。她报复不了七姐——她打不过她，跑不过她，喷丝也没七姐多。七姐的牛毛细丝现在黏度已经超过了三姐直逼她自己的银白黏浆，她上次在废弃山洞失控喷丝时七姐只用了一股丝就把她自己的丝网全搅乱了。她在石墩上闷声闷气地扒了两碗饭，又帮青璇洗碗洗了整整好几摞，把厨房灶台擦得能反光，连药篓里的干薄荷叶都重新分拣了一遍，还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闷气。她蹲在药园子角落里拔了一圈杂草，又站起来绕着后山走了好几圈，最后回到厨房，看见青璇正从她惯常放私藏的那个小柜子里拿出一坛酒。坛子还没开封，青璇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灶台上，转身去拿碗。洛小八盯着那坛酒看了片刻——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巴掌大的青瓷小坛，釉面莹润如蛋壳，坛口封着蜜蜡，蜡面上还刻了个极细的“青”字。青璇拿起酒坛前还特意用围裙擦了擦坛面上的细尘，那动作比对任何一件新摘的灵芝都轻柔，显然这坛酒她藏了不止一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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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璇把酒坛放在灶台上，转身去拿碗。她打算今晚等孩子们都下了山、姐妹们各自回房之后，一个人坐在后山石台上对着月光慢慢喝几杯。这些日子她先是半夜在净室用一层薄丝把玄真绑在了床板上，白天药园子里的灵芝又闹了虫害需要逐叶清虫，她实在是攒了太多没说的疲惫，想借月光和酒把它们全都化开。可她刚走到碗柜前头，手指还没碰到碗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蜜蜡破裂声。她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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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八站在灶台边，双手捧着那个青瓷小坛，仰着头，坛口对着嘴，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蜜蜡碎片落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坛口溢出的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淌下来，滴在她的短上衣领口上，滴在她裸露的小腹和银白脐饰上。那酒的颜色是极淡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芒，香气浓得让整个厨房在片刻之间便浸透了桂花、百果和一点点极隐秘的草药清苦。青璇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凝固的悲痛。她张着嘴，喉咙里滚了好几声，最后从丹田深处炸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是平时被焦了锅底时哎呀一声的轻叹，不是被墨萦偷吃桂花糕时那句柔柔的“七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