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丝岭的冬天来得比山外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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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入十月，山下的村民就已经穿上了夹袄，家家户户开始往墙缝里糊泥巴、往屋顶上加茅草，忙着囤过冬的柴火和粮食。村口的王婆婆逢人便念叨，说今年这冬怕是要冷过去年，她那两条老寒腿比什么都灵，天一凉就疼，疼得越早冬越狠。村民们都信她的话——王婆婆在盘丝岭脚下活了七十多年，她说什么准，比庙里求签还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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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盘丝洞里的姐妹们原本是不太在意的。她们是妖仙，寒暑不侵，别说下雪，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冻不着她们半分。往年冬天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该设劫难设劫难，该捉弄唐僧捉弄唐僧，该泡温泉泡温泉，日子跟春夏秋三季没什么两样。可今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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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原因是玄真不在。他出门了，说是东边千里外有只成了气候的恶蛟祸害百姓，他得去除。朱玄绫本来想派两个妹妹跟着一起去，玄真却笑着摆了摆手，说元婴大成要是连只蛟都收拾不了，他也没脸再回盘丝洞蹭饭了。众人想想也是，便给他备了干粮符箓送他出了山。他这一走少说也得十天半月，盘丝洞里少了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呆子，倒也清净，只是墨萦和小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每晚睡觉都觉得被窝不够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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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原因是山下送了信来。准确地说，是一篮子山柿子。村长亲自挑上山来的，说是今年秋后最后一茬，给几位姑娘尝尝鲜。朱玄绫道谢收了，村长却站在洞口搓着手不走，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今年冬天来得早，村里有几户人家的老人孩子还没备够过冬的被褥。往年秋收后还能去镇上买些棉花布匹，可今年镇上遭了一场小瘟疫，集市关了，货栈空了，有钱也买不着东西。村长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觉得自己在求妖怪施舍，脸涨得跟玄真似的红。朱玄绫笑着把村长送下山，说姐妹们会看着办的，让他这几天留意岭上的动静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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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朱玄绫转身回了大厅，把七个妹妹叫到跟前，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话音刚落，白织烟第一个站了起来，干脆利落地说她有分寸，毕竟她的丝囊全洞第二大，能多顶半天的活。青璇第二个表态，声音温温柔柔的，可眼神很坚定：“蛛丝比棉花暖和，比蚕丝结实。往年我们自己做过几床，盖了好几年也没坏。”碧罗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后洞检查存丝，顺便把储物室里剩下的蛛丝被找出来看够不够用。绯影一边往自己手心里倒丝浆一边轻飘飘地说给老人小孩多铺一床吧，她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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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魅心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完全清醒，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能做多少做多少。”然后起身去帮碧罗漪搬存丝。墨萦这边早就按捺不住了，撸着袖子大声宣布她的丝囊虽然不是最大的，但她可以熬夜熬到把丝囊喷干为止，当场被白织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叫她不要胡说。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洛小八身上——她的丝囊是全洞最大的，足足G罩杯的容量，吐丝量比七姐妹任何人都多。洛小八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能喷很多。你们别替我节省，我喷干了还有姐姐们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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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看着七个摩拳擦掌的妹妹，欣慰之余又有些心疼。她知道喷丝不是轻松活——平时设个劫难喷上半炷香就已经累得够呛，这次要做的是十几条被子，加上老人孩子加铺的，少说也要二三十条。那需要的丝量，是平时设劫难的几十倍。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八只手叠在一起，数了个一二三，然后八道声音同时喊了一声干脆利落的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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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太阳刚从盘丝岭东边的山脊上冒出头，山下村民就听见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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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有住在离盘丝洞最近的山脚那几户人家隐约听到一些，声音很细，很尖，混在早晨的山风里，像是有人在唱歌。可仔细一听又不像——那声音太高了，拐着弯往上飘，比山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王婆婆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往盘丝岭方向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姑娘们今儿心情挺好啊”，然后继续低头择菜。她活了七十多年，盘丝洞传来的笑声听了不知多少回，早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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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次不太一样。笑声没有停。不但没有停，还越来越响、越来越大。高亢的、尖利的、婉转的、娇柔的、慵懒的——各种不同音色的浪笑声从盘丝洞方向一浪接一浪地滚下来，重叠在一起，回荡在整个山谷中。紧接着，蛛丝破空的声音也来了——嘶——嘶——声音细密绵长，像是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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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从早上响到中午，从中午响到傍晚，又从傍晚响到深夜。一浪高过一浪，一浪压过一浪，在盘丝岭的山谷里来回弹跳，层层叠叠，混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回声。村民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山上姑娘们在修炼，有的说是在对付什么妖怪，阿牛更是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地说不得了不得了，这次肯定是被人惹毛了，听这笑声又高又亮又响，怕是连老本都掏出来了——这架势，怕是要把整座山都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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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说得对。笑声持续了几个时辰之后，盘丝洞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嘶嘶嘶嘶”的密集破空声，那不是一个人在喷丝，是七八道蛛丝同时在喷。大股大股的银白色丝柱从盘丝洞各处喷射而出，交织成密密麻麻的蛛网，将整个盘丝洞密密麻麻地裹了起来。洞顶、洞壁、洞口、后山通道，全都盖上了银白色的丝层，一层叠一层，一层压一层，厚得连阳光都透不过去。盘丝洞彻底封洞了，从外面看过去，整座山都像是被一层银白色的雪覆盖了，在夕阳照耀下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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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在山脚下看着那座银光闪闪的山峰，面面相觑，既有些害怕，又隐隐觉得不太像是发怒——若是真发怒，她们早就满山追着人喷丝了，可这几天山脚下风平浪静，连个影子都没下来。只有那一浪又一浪的浪笑声，不知疲倦地从洞里传出来。第一天是这样，第二天是这样，第三天还是这样。阿牛和阿虎每天都跑到山脚去张望，回来报告说蛛网越来越厚，笑声还在继续。到了第四天，阿牛回来说他听见笑声有点哑了，不像前几天那么高亢，但还在笑，丝还在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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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开始心慌了。倒不是怕被妖怪报复——盘丝洞这几位姑娘虽然名声在外，可从没欺负过山下百姓，偶尔有熊孩子闯到洞里被丝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