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卡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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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说起来不大不小，可搁在盘丝洞里，那就是件顶天的大事——因为这洞里上上下下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玄真一个正经修士。七姐妹的修为是蜘蛛血脉天赋自带的，生下来就是妖，修炼全靠本能和岁月堆积，跟人族修士那一套结丹碎婴的流程完全不是一回事。洛小八更不用说，修为全无，全靠幻形玉和满肚子黏丝吃饭。所以玄真一卡境，全洞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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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发现的是碧罗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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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感知在七姐妹中最敏锐，平日玄真体内灵力流转稍有变化她都能察觉。那天吃晚饭的时候，玄真端着碗坐在饭桌边，墨萦正往他碗里夹菜，小八在旁边给他盛汤，一切都是寻常模样。碧罗漪端着自己的碗坐到他对面，习惯性地探了一丝灵识过去——这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跟凡人每天要看一眼自家孩子的脸色一样自然。可这一次，她的筷子停在了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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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玄真体内的灵力比三天前又浑厚了一截，丹田那团雷光已经浓得像是实质化的银色液体，沿着经脉缓慢流转，沉稳绵密，换做任何一个元婴修士都该压制不住破境的冲动了。可玄真的灵力气旋却稳当当停在元婴巅峰的关口，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那扇门给封死了，灵力越蓄越厚，门却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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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丹田发胀？”碧罗漪放下筷子，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的菜咸不咸，“或者是经脉里有灵力冲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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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嚼完嘴里的饭，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时候练完雷法会觉得丹田里热乎乎的，比以前更热一些，但不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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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罗漪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转头对正在盛汤的朱玄绫说了两个字：“卡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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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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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织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着玄真说：“卡境？你都元婴大成这么久了还卡？你是不是又偷吃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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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偷吃东西。”玄真一脸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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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又偷练了什么不该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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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练的都是老君给的功法，没练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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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会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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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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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白织烟气结，抓起筷子又想拍，被青璇轻轻按住了手腕。青璇柔声劝道：“三姐别急，卡境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元婴巅峰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修为了，停一停也没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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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大了！”白织烟急了，“他上次从筑基直升元婴大成差点把命搭进去，这次要是再卡个几年，谁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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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妹。”朱玄绫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桌都安静下来，“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他仔细探一探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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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织烟悻悻地收回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嚼得咬牙切齿，像是在嚼的是玄真那层破不开的境界壁障。墨萦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玄真一脚，用气声说“你完了”，脸上却分明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玄真苦笑了一下，低头扒饭，心里也有些纳闷——他自己其实也感觉到了，最近灵力积累的速度确实快得不正常，可每次他沉入内视想去推那道门，那道门就像压根不存在一样，连个着力点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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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朱玄绫把玄真按在蒲团上，三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一丝灵力探了进去。其他姐妹围了一圈旁观——碧罗漪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白织烟蹲在旁边伸着脖子看，青璇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像是在祈祷什么，绯影倚着门框卷发梢，紫魅心难得睁着眼睛，墨萦趴在大姐肩膀后头探头探脑，洛小八站在最外层踮着脚往里看，脸上写满了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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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探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把玄真体内的奇经八脉、丹田气海、泥丸识海全过了一遍，确认这小子的修为积累比他上次破境时又翻了一番。她遇到过卡境的修士，泰山那边有个散修卡在金丹后期卡了整整三百年，临死都没破境。但人家那是天赋有限、寿元将尽，跟玄真这种情况完全是两码事。这小子的问题是灵力涨得实在太快了——快得就像一个人不停往米缸里倒米，米缸已经快要装不下了，可米缸的盖子却偏偏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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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种更糟糕的可能性。这些天她一直试图不去想它，不去提它，可此刻她在玄真的脉象里亲眼看到了那股被死死压住的澎湃灵压，终于把自己那层强撑了好几日的淡然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她至今都还记得，上次生死劫时玄真倒在碎石堆里浑身是伤的模样，天知道她这些夜里有几个晚上是在做同一个梦——梦见那种雷光再次劈穿洞顶，梦见铺天盖地的蛛丝裹住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如果再卡下去会怎样？会不会又逼出一场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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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玄真被她凝重的脸色吓住了，小声唤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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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回过神来，收回手指，站起身，没对玄真说一句话，只扔下一句“都别跟来”，抬脚就出了洞。她一路踩云往三十三天方向急掠，风把她盘好的发髻都吹散了也顾不上拢，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老君拽过来，让他亲自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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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是被朱玄绫拽着手腕拖进盘丝洞的。是真的拽——朱玄绫在兜率宫门口截住了刚要出门赴宴的老君，二话不说行了个大礼然后一把扣住了老君的手腕，老君那把万年拂尘都没来得及从臂弯里取下来就被拖着踩上了云头。药童在后面端着两瓶刚出炉的丹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祖师被人拽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跟上去，可云头已经飞出老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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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托着老君的手一路疾行，老君倒也不恼——他活了这把年纪，能让一个向来端庄沉稳的盘丝洞大姐急到忘了礼数的事，必然不是小事。两人落回盘丝洞门口时，其他姐妹早已在洞口候着了，墨萦一看见老君就喊了一声“老君你可算来了”，白织烟在旁边直说“你再不来我们大姐就要把兜率宫的门拆了”。玄真也站在洞口，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花生——他刚才在给墨萦剥花生，大姐走了他也没敢停，继续剥了半筐。此时看见老君进来，连忙把碗放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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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进了大厅也不坐下，径直走到玄真面前，一把扣住了他的腕脉。洞里的灯火被过堂风吹得晃了几晃，众姐妹围在周围谁也不敢出声。老君闭上眼睛，三缕长须微微飘动，扣在玄真腕上的手指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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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老君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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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老君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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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老君那把保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仙气飘飘的白胡子，被他自己的手揪掉了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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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老君倒吸一口凉气，松开玄真的手腕，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两根无辜的白须，嘴角抽了好几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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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老君这副表情她见过几次——都是在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话之前。上次玄真在生死劫后破境，老君说的是“元婴大成”；再上次老君在大厅里开黄腔，说的是“谁点的火谁帮忙灭”。这次老君的手直接抖了，胡子都扯掉了，事情怕是比前两次加起来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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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朱玄绫试探着问，“他到底是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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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老君把两根断须随手一拂，抬头看向朱玄绫，眼睛亮得几乎放光，“他没问题。这孩子不破则已，破则一飞冲天，能位列天仙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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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三次呼吸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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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的表情变化非常复杂，旁边若有人仔细看，几乎能看出几道互相打架的情绪同时写在她脸上。最先浮上来的是喜——元婴巅峰压着不破，一旦破了就能越过地仙直冲天仙，放在哪个修士身上都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做姐姐的哪能不高兴？可紧接着，喜色还没在她嘴角站稳就被另一股更深更沉的计较给顶了开去。天仙——天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玄真迟早要离开盘丝洞，要上三十三天，要到那个金碧辉煌却冷冰冰的云霄里去受封、去入职、去当什么正儿八经的天庭仙人。他把这座山洞、这片蛛网、这八个陪了他无数日夜的女人抛在身后——这种事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朱玄绫就觉得自己的肚脐眼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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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压回心底。她是大姐，不能在妹妹们面前先乱了阵脚。可她压得住心里的酸，压不住手上的痒——她抬起手在玄真肩上狠狠捶了一拳。这一拳不是平时那种拍蚊子似的巴掌，是真的捶，捶得玄真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小半步，捂着肩膀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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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成了天仙就跑——”朱玄绫的眼睛瞪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把盘丝洞搬到天上去，照样给你设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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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我没想跑。”玄真捂肩膀，表情无辜中带着诚恳，诚恳中又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他知道大姐捶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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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么！”朱玄绫又捶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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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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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角在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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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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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有！”墨萦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着玄真的脸大声举报，“大姐他就是在笑！你看他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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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姐你别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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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实话！你就是在笑！你肯定是想当天仙了好摆脱我们——不对，你当了天仙也摆脱不了我们，大姐说了把洞搬天上去，照样给你喷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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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怎么搬天上去，你搬一个给我看看。”碧罗漪终于开口了，语气冷淡平淡，却精准地截断了墨萦的胡说八道，也让朱玄绫即将落下的第三拳停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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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窝蜘蛛精围着一个小道士又打又闹，笑着直摇头。他捋了捋刚才被揪断两根胡子的位置，确认剩下的胡子还在，才慢悠悠地说了几句让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的话。他说这孩子选的是红尘大道，选的是你们这盘丝岭盘丝洞。他的仙缘根基已经扎在红尘里了，他的法缘锁在这洞里，他的心缘系在你们身上——就算成了天仙，我也不会让他上天。盘丝岭、盘丝洞，便是他仙缘的归所，谁也动不得。他又掰着手指替她们算了一笔账——红尘天仙一旦成就，地位实力不比镇元子差多少，然后特意顿了一顿，像是给她们时间消化这个名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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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元子。万寿山五庄观的地仙之祖，与三清称兄道弟的人物，一棵人参果树就让天上地下多少神仙不敢在他山门前大声说话。老君拿镇元子跟玄真比，不光是在夸玄真，更是在告诉她们——你们盘丝洞，将来就是另一个五庄观。你们几个姑娘，将来就是另一个镇元子的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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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老君看了一圈众姐妹脸上重新浮出来的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转身就往洞口走。可他还没走三步，墨萦忽然竖起了耳朵——她耳朵尖，全盘丝洞公认最灵，能听见山脚阿牛放屁的那一种——然后她听到了一句让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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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批也能成仙，真是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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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声音极低，混在山风声、枯叶声和拂尘摇晃的细碎声响里，换做别人早就被吹散了。可墨萦偏偏听了个一字不漏。她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像是想重复那句话又不敢重复，脸憋得比玄真破境前还红。老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洞外山道尽头，拂尘的尾巴最后晃了一下，没入盘旋的山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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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终于破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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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她整个人往地上一蹲，笑得直不起腰，双手拍着地面，眼泪都笑了出来，笑声在后洞里来回弹跳，震得洞壁上的蛛网都跟着发颤，“大、大姐——你们——你们没听见——老君刚才说——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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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了？”白织烟被她这副样子勾得好奇心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