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在众姐妹看来最好笑的一幕出现了。那小道士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提着天刑剑上山，在歪脖子松树下头被洛小八歪头扭腰挺腹笑一下蹦一下，不是剑掉就是鼻血滴在剑鞘上，被墨老七叉着腰宣布综合判定失败。然后他红着脸提着剑往山下跑，消失在熊竹丛后头。可一到晌午，他又出现在山道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道袍，手里没有剑，表情也不再绷得死紧。洛川从歪脖子松树后面探出脑袋朝他招招手，他就跟着这个七岁的小男孩往村口走去，两个人并排蹲在槐树底下，一人啃一块王婆婆塞过来的烤红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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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姐姐每天傍晚聚在正厅石桌旁，等着当天的情报汇总。墨老七把花生碟往石台正中央一搁，说今天的战报谁先来。第一个开口的永远是被派下山采买的青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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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璇那天从山下回来，围裙口袋里还装着刚从王婆婆家买的几尺粗棉布。她把淡青色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石凳上，在石墩上坐定，端端正正地捧起墨老七推过来的热茶，说她今天路过王婆婆家门口，看见那小道士正蹲在鸡棚边喂鸡。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也是他天天早上在山上对着掉剑的那窝女妖精之一，见她提着空篮子上来，居然站直了身子极规矩地做了个揖，叫了声“这位大嫂”。她说完这几个字就把茶盏端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墨老七刚剥到一半的花生从指尖弹飞出去，差点呛进嗓子眼。白织烟把剑鞘往石柱上一靠，腹肌在短上衣下笑得抖了好几下。碧罗漪翻了一页书，书页边缘分明在轻轻发颤。只有朱玄绫端着茶盏极轻地抿了一口，唇边那丝极淡的弧度从头到尾没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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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七把手撑在石台边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说这小子连老四都能认成哪家的媳妇，要是哪天知道天天在洞口虐他的那个银白肚脐小妖女和每天下午陪他喝豆腐脑的小八弟是同一个人，他会不会道心碎成一片一片。碧罗漪把书合上，极冷极淡地说了句那不是道心碎，那是心碎。墨老七转头朝她喊二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话，碧罗漪说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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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洛川最开始接近这道士并不顺利。第一次他以七岁男童的身份跑到歪脖子松树下头，仰头朝那道士挥了好几下小手，说自己是山下村里的孩子，想跟他学剑。那道士低头看了他许久，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说他没有灵根，学不了太一宗的剑法。洛川把嘴一扁，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那他不学剑，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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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那个蹲在地上画小人的姿势实在太好笑了，道士把剑鞘往地上一顿，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后来洛川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山道口，手里有时攥着王婆婆塞的烤红薯，有时提着老刘头摊上赊来的豆腐脑，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拜师礼。道士起初从不当着他的面吃，可有一回洛川把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往他手里一塞，说你不吃他就不走了。他坐在石头上把红薯慢慢啃完，把红薯皮叠好放在石缝旁边，极轻地说了声多谢。洛川说不用谢，这是王婆婆家的，你要谢她多帮她喂几次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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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真的心如白纸。他不是装的，不是那种见多识广之后故意放低姿态的谦逊——他是真的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不知道女妖精和男妖精有什么区别，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女妖精会从肚脐眼里往外喷银白蛛丝、站在洞口叉着腰浪笑、把人裹成茧子吊在树上之后还能笑嘻嘻地扔花生给他。他只知道太一宗的规矩上说妖精该杀，可他在山下这几天也亲眼看了一些事——阿牛家的篱笆是村口那些女妖精帮修好的，石屠户家新添了娃，青璇给他家送了整整好几包安神草药。铁蛋蹲在槐树底下跟他说村子冬天的丝被全是山上姑娘们从肚脐眼里喷出来的丝浆织成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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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了。他把那根狗尾巴草从自己指间轻轻捻断，随手丢进旁边的草丛里，抬起头看着比他高了一大截的道士，声音很轻很认真。他说一些妖精和女妖精都不可怕，这里的女妖精不吃人，还帮人。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个女人也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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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点点头，还是沉默。他把天刑剑横在膝头，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剑鞘上那几道几乎磨平的雷纹。洛川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打。他说村长也跟他说了——这里的女妖精跟土地神一样，帮村里修篱笆织被子，不收钱也不收供。他知道她们是好的，但还是想打。洛川又问他到底为什么。他想了好一阵，剑柄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太一宗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在自己手里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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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看着他那张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腰间那条藏在衣襟底下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的孝带，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把老刘头摊上赊来的那碗凉透了的豆腐脑往道士面前推了推，说快喝，再不喝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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