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回到灵山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迦叶尊者最先发现异常——猴哥居然连续好几天没有在如来讲经时打瞌睡,不但没打瞌睡,还盘腿坐在莲台上,一双火眼金睛直直盯着前方,嘴唇翕动,好像在反复念叨着什么。迦叶凝神听了听,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剑、扇子、额头、亲。他把这事跟阿难陀说了,阿难陀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大概是猴哥在参什么新悟的佛理,兴许是《大般若经》里哪段偈子被他听进去了。迦叶说不对,他刚才还听见猴哥说了句“扇子遮脸的时候紫电还没收完”。阿难陀沉默了好一阵子,把念珠从左手换到右手,声音压得比大殿里的香火气还低,说那大概不是佛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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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从莲台上翻下来,路过两位尊者时拍了拍迦叶的肩膀,力道不重,可迦叶的袈裟被他拍得往下一沉。他说自己最近悟出来一套新招,专门克制那种两个人一起上还眉来眼去的打法,叫情意绵绵雷剑诀。迦叶手里的念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有一颗一直滚到阿难陀脚后跟。阿难陀弯腰把念珠捡起来,斟酌了好一阵措辞才问,这诀的名字是佛经里哪一品哪一段。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往地上一顿,说不是佛经里的,是盘丝洞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的。迦叶哦了一声,把断掉的念珠拢进袖子里,决定不再继续追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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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字很快就在灵山上不胫而走。孙悟空逢人便用火眼金睛把对方定住,然后开始讲盘丝洞那场剑扇合击——玄真的紫电怎么擦过小八的腰侧,小八的扇子怎么封住他的棒尾,两人怎么在方寸之间相视一笑,又是怎么轮番亲了对方。他讲得绘声绘色,讲到精彩处还会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当场比划两下,嘴里自带紫电噼啪的音效,棒子抡到一半忽然顿住,说这里小八踮了脚尖。罗汉们听得目瞪口呆,菩萨们低头忍笑,连观音都听了好一阵子,在紫竹林里对着善财说了句猴子是被喂了太多甜桃。善财正蹲在莲池边喂鱼,闻言抬头说小八姐的丝更甜,观音看了他一眼,他识趣地把头低下继续撒米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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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率宫里太上老君正坐在丹房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八卦炉今天没开火,药童蹲在旁边扇着把小蒲扇给他赶蚊子。老君手里端着半盏温热的清茶,膝上摊着本新编的道法纲目,正看到“雷法变招”那一章。善财从紫竹林方向踩着云飞过来,落在丹房门口时气喘吁吁,裙摆上还沾着莲池边的草屑。他说菩萨让他来禀报——猴哥在灵山上到处讲盘丝洞那场比试,现在所有罗汉都知道斗战胜佛在歪脖子松树下挨了两口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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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手里的茶盏停在嘴边。善财把孙悟空传的那套口诀大致复述了几句——剑扇合击、相视一笑、踮脚尖、扇面遮脸。老君听完没有笑,没有捋胡子,没有说任何“果然如此”之类的感慨。他的第一反应是把茶盏往石墩上稳稳一搁,用左手把右手从胡子旁边拽开。那动作快得像是胡子自己烫了手,又像是胡子最近已经被薅怕了,稍微靠近一点都不行。他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十根手指规规矩矩地扣在一起,确认没有一根在胡子周围半尺之内,才抬起头看着善财,说了句玄真现在打配合的已经不是猴子,是情意。善财愣愣地问他是不是怕胡子又被剪。老君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正色道他是怕自己的胡子数量跟不上那两口甜,下次再同小八夹击,对面不管是猴子还是他老头都只能捂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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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财走了之后老君又把手从胡子旁边拿开了一次——这回是下意识想去捋,动作做到一半被他生生收住,右手食指尖离胡梢只差不到一寸。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手,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对旁边还在扇蒲扇的药童说以后但凡听到盘丝洞、玄真、小八、剑扇合击、亲额头这些字眼,不管在兜率宫哪个角落,第一时间把他的拂尘拿来。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顺便把他的手绑在丹炉腿上。药童眨了眨眼从蒲扇后探出头问绑多久。老君垂下眼皮把那句声音几乎含回喉咙里的嘀咕轻轻吐了出来——绑到他们两个成亲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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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八戒就是这个时候凑上来的。他如今是净坛使者,名字听着比天蓬元帅威风,其实每天就守着供台吃剩饭。灵山的供台虽大,贡品也丰盛,可这几天孙悟空见了什么好东西都先往自己嘴里塞,说是打那场架消耗太大得补补。老猪的钉耙架在供台边上,九齿上还沾着早上抢来的半个素包子馅,盯着孙悟空正眉飞色舞地跟一群罗汉比划“扇子遮脸那一下最绝”。他正好又饿又闲,这猴哥天天不是比划就是吃,他却连供桌上最后那碟桂花糕被谁端走了都没看清,早知当年不该应这净坛使者的差。他听了片刻听到小八踮起脚尖亲玄真额头之前扇子是怎么先遮住两人视线的,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抹了把肥脸上的汗说这也叫雷剑诀。孙悟空被他打断很不高兴,说那招扇面展开前玄真剑上的紫电明明是攻,小八的扇骨明明是守,一攻一守再配上那一口亲——不是雷剑诀是什么。猪八戒不想在莲台下跟一只较真的猴子争论,可他肚皮咕噜的响动替他做了决定——盘丝洞里显然有桃有饭,至少有个会蒸糕摆席的四姑娘。他脑子里浮现出青璇当年在盘丝洞厨房里揉面的背影,还有那钵桂花糕刚从蒸笼里端出来时上面码着的蜜枣。他没再细想,从供桌上胡乱抄了两颗凉馒头,背囊都没打,拎着九齿钉耙就往外走,宽大袖袍在灵山脚下鼓成一面肥帆。这座灵山他待得实在太闲又太馋,不管是剑是扇还是什么情意绵绵雷剑诀,都不如先下山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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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耙落地的消息是阿牛跑上来的。他原本蹲在村口大槐树下帮阿虎数蚂蚱,半道看见一团肥壮黑影扛着九齿钉耙正顺着村口大路往山道方向挪,那对招风耳走一步扇三扇,袈裟下摆拖在泥地上沾了好几片槐树叶。阿牛一把扔了蚂蚱竹筒,撒腿就往山上跑。他从小在盘丝岭长大,对山上山下这些神佛面孔早已见怪不怪,可猪八戒那张长嘴实在太有辨识度,隔着半个晒谷场都能认出来。他跌跌撞撞冲进盘丝洞大厅时朱玄绫正在核对香火账本,碧罗漪在窗边翻书,白织烟在擦剑,青璇在揉面,绯影歪在软榻上卷发梢,紫魅心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阿牛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组织圆——他之前在村口见过这位,村长说过那是以前跟着唐僧的那个长嘴大耳的。朱玄绫的朱砂笔在空中顿了一下,碧罗漪翻书的手指停在页角,白织烟把剑往膝头一搁皱起了眉,青璇的面团从手里滑回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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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八戒的名声在盘丝洞不怎么好。当年取经路上他跟着唐僧路过盘丝洞时,那双贼眼就没老实过,虽说有孙悟空在旁盯着他不敢真做什么,可那副色眯眯的嘴脸足够让几位姑娘记到现在。但如今他既已封了净坛使者,那就是正经佛门中人,有果位在身,按礼数不能怠慢。朱玄绫把账本合上,轻轻叹了口气,说不管过去如何,如今登门便是客,礼数要周全。青璇把刚揉好的面团端回厨房开始重新张罗斋饭,心里头默默想着要不要给那猪头的菜里多放两勺辣椒面。碧罗漪合上书站起身,说净坛使者虽然品级不算太高,但在灵山供台上也是正经有座次的,待客之道按观音座前护法的标准来。白织烟把剑靠在墙角,撸起袖子去后山帮青璇拔了几棵新鲜菜。绯影从软榻上坐起来理了理发髻,紫魅心被碧罗漪从被子里挖出来时眼睛还闭着。墨萦蹲在石墩上剥花生,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这就很不正常。朱玄绫路过她身边时停了半步,看了她一眼,墨萦仰头朝大姐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可笑容底下藏着的那层狡黠让朱玄绫觉得待会儿猪八戒大概不会太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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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八戒跨进盘丝洞大厅时八姐妹已经按宾主位次站好了。他原以为一进门就会挨白眼,说不定还会被蛛丝糊一脸——当年取经路上他在盘丝洞门口偷看七姐妹洗澡被发现,被吊在洞口大树上晃了快半个时辰,那个粉色肚兜、笑声又尖又拐的小七丫头还往他嘴里多喷了好几下。可今天他脚刚跨过门槛,就看见八个女人一个不差地朝他行了个礼,叫了声净坛使者。朱玄绫在主位欠身致意,碧罗漪连书都放下了微微颔首,白织烟把剑藏在身后绷着脸却还是点了头。猪八戒愣了愣,把钉耙往石柱上一靠,也正正经经地还了个佛礼。青璇从厨房里端出好几碟斋菜、一大钵新蒸的桂花糕,还有三盘水灵灵的新鲜山果。斋菜的摆盘比平时待客更精致,桂花糕上码着蜜枣,山果每一颗都挑了最大最甜的。猪八戒往饭桌前一坐,钉耙搁在旁边石柱上,双手端起碗筷。这呆子吃饭的架势还是老样子,桂花糕入口即化连嚼都不用嚼,斋菜做得清淡可油盐比例刚好。他边吃边想起当年被吊在树上时那个老四丫头蹲在旁边提水瓢问他渴不渴,那时候他以为是陷阱,现在他知道人家是真的在问。青璇在旁边看着他这副吃相,眉眼慢慢弯起来,心说这呆子当年好歹也是个元帅,如今成了佛吃相一点没变,倒是顺眼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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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全程坐在石墩上剥花生,剥得慢条斯理,花生壳在她脚边堆成一座小山。她脸上挂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微笑,嘴角微微翘着,眼角微微弯着,看起来比平时接待任何客人都要温良恭俭让。她今天没有骂他,没有嘲讽他,没有从桌子底下伸脚去绊他,甚至连那个从他一进门就挂在嘴角的促狭弧度都看上去格外真诚。白织烟凑到碧罗漪耳边说老七今天不对劲,碧罗漪翻开一页书眼皮都没抬,说她知道才叫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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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八戒把钵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袖子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自己浑圆的肚皮。这呆子吃饱了就容易得意忘形,他把目光从青璇脸上扫到墨萦脸上,又从墨萦脸上扫到正从大厅门口走进来的玄真——天刑剑还背在身后,紫鞘上的雷纹在灯下微微泛光。洛小八跟在玄真旁边,铁折扇别在纱裤腰间,扇骨斜斜地贴着胯骨。猪八戒看着这对人站在一起,忽然想起猴哥在莲台下唾沫横飞讲了这么多天的“情意绵绵雷剑诀”,心想这趟来都来了,光吃饭不干点别的好像亏了。他清了清嗓子,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说听说玄真和小八的剑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