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的最后几天，东柏林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更多冰冷的雪粒。卡尔斯霍斯特总部大楼的窗户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偶尔传来有轨电车驶过时沉闷的叮当声，更衬得办公室内一片沉寂。空气里混杂着旧档案卷宗散发的霉味、廉价墨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走廊飘来的消毒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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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娜塔莎刚处理完一批关于NTS近期活动的简报——他们依旧像恼人的苍蝇，通过西柏林向这边散发那些印刷粗糙的反共传单，内容千篇一律，充斥着对苏联政策的尖锐指责和对现有秩序的否定。抓捕过程有些波折，发生了短暂交火，但最终没有活口留下。另有一份联合行动报告则提到，德累斯顿MGB和史塔西联手破获了一个MI6的小型间谍小组，逮捕了三名伪装成记者的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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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的消息依旧乱糟糟的，联合国军后退到了三八线以南，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上将死于车祸，李奇微中将接替了他的位置。似乎一切都乱糟糟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种压抑的躁动中等待着新年，却又不知会等来什么。于我而言，这些都只是背景的噪音，是必须阅读和处理的文件，却激不起我心中任何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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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钢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雪花又开始稀疏地飘落，无声地覆盖在楼下院子里那片早已被踩得灰黑泥泞的雪地上。就在这一片混沌的思绪中，一个此前被我们完全忽略的细节，像一枚冰冷的针，猛地刺入了我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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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和莉娅......她们当初究竟是怎么进入民主德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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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挥之不去。民主德国至今没有承认以色列政府，官方层面保持着反犹太复国主义的立场。两个持有以色列护照的姑娘，怎么可能通过正规的边检途径入境？她们的护照上甚至盖着清晰的入境章！这根本说不通。以她们的背景，想要获得入境签证，需要繁琐的手续、官方的邀请函，以及严格得近乎苛刻的政治审查。她们怎么可能独自办到这一切？即便侥幸入境，也必然处于严密监视之下，怎么可能像她们当初所说的那样，相对自由地在柏林活动，甚至能长时间地监视我们这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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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神秘的“约翰·布莱克本”和她们带来的惊人消息所吸引，急于审问出结果，竟然完全忽略了检查她们随身物品中最基本、也最不合常理的东西——那两本以色列护照！我们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低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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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混合着后怕和自责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我。我猛地转过头，看向正坐在对面办公桌后审阅文件的娜塔莎。她的侧脸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一份关于MI6行动模式的报告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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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莎，”我的声音因为突然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伊莱和莉娅......她们的入境方式，我们当初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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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莎闻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的脸色微微变了，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那两本护照......”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同样恍然和懊恼，“我们当时......太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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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到公寓，房间里弥漫着炖土豆和黑麦面包的简单香气，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伊莱和莉娅正坐在桌旁低声用希伯来语交谈着，看到我们回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但我和娜塔莎都无心寒暄，气氛很快变得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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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重新仔细询问她们当初入境的每一个细节。两个姑娘似乎被我们突然的严肃吓了一跳，彼此对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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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解释。原来，她们并非直接使用以色列护照入境。那个叫约翰·布莱克本的男人为她们准备了另外的身份——两本波兰护照，以及一份来自民主德国境内某个犹太社区的、看似正规的邀请函，用途是“探亲”或“文化交流”。也正因为她们肩负着“追捕者”的特殊使命，以色列的情报机构在背后协调，沿途的一些犹太社区也为她们提供了必要的掩护和接应，这才能有惊无险地完成这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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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旅程漫长而曲折：从以色列的海法港乘船，穿越地中海，抵达罗马尼亚的康斯坦察港。在康斯坦察，她们挤在气味混杂、充斥着廉价烟草和汗味的船舱里，听着不同语言的嘈杂声，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下船后，她们又换乘火车，一路摇晃着经过布加勒斯特，最终抵达华沙。在华沙，她们拿着那些伪造文件，战战兢兢地办理了前往东德的入境许可，然后又辗转乘坐火车，经过弗罗茨瓦夫、格尔利茨，最终才抵达了东柏林。全程耗费了整整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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