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兰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娜塔莎那份措辞严厉的评估报告，连同我那份记录着波兰高层“不当言论”的名单，将被密封在标着“绝密”字样的牛皮纸袋里，通过苏联驻华沙大使馆那套繁琐却可靠的渠道，送往莫斯科。最终会摆在谁的案头，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不是我们能揣测，也不该我们去揣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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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安排比来时舒服不少。我们不必再换乘卡车和闷罐车厢，而是直接搭乘一趟军列，从华沙直达东柏林。月台上，冷风卷着煤灰和蒸汽机的余味。沃尔科夫上校来送行，他还是那身熨得笔挺却领口磨损的制服，脸上挂着公务性的微笑，握手时力道很足，说着“一路顺风，期待下次合作”之类的客套话，但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谨慎，却比初见时更浓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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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加·卡齐米罗夫娜·诺瓦克中尉也来了。她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深蓝色制服，金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但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指尖微微用力，捏得那纸包窸窣作响。当我的目光转向她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走上前来，脸颊泛起明显的红晕，连鼻尖上那几颗小小的雀斑也显得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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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派德尔同志......”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努力想显得镇定却藏不住的紧张，“这个......给您。路上吃。”她把那个小纸包塞进我手里，触手微温，带着点黏腻的甜香，是几块用粗糙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本地产的硬糖。“波兰的糖果......挺甜的。”她补充道，蓝眼睛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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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了谢，剥开一块放进嘴里。糖块在舌尖化开，是一种过分甜腻的、带着劣质香精味的糖精味道，黏在口腔上颚。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谢谢，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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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轻轻松了口气，但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也随着糖块的递出而彻底熄灭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站回到沃尔科夫上校身侧，重新变回那个沉默而恭谨的翻译军官，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冲动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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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汽笛拉响，沉重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我们登上车厢。隔着模糊不清的车窗玻璃，我看到沃尔科夫上校抬手敬了个礼，身影逐渐向后滑去。奥尔加中尉依旧站在原地，风吹起了她的衣摆，她只是望着列车，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月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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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是专门安排的，只有我们四人。刚关上门，索菲亚·沃罗比约娃中尉就抱着胳膊，斜倚在厢壁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她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枪茧，极快地在我下巴上挑了一下，动作轻佻得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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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我们的小狼崽子，”她嘴角弯起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嘲弄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前线士兵那种特有的、掺着粗砾的调侃，“魅力不小啊？有我们三个天天在身边转悠还不够，去趟华沙就又招惹上一个？还是个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夜莺？”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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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索菲亚和波莉娜，她们是娜塔莎的警卫，是经过严格训练、深知界限的职业军官。她们应该比谁都清楚，像她们这样的岗位，每隔半年、最多一年就会被轮换调离，绝不能与保护对象产生任何超出职责的感情纠葛。更何况，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接和在食堂偶尔碰面时的点头之交，几乎没有任何私人层面的交流。她们是苏联军人，和德国人有着血海深仇，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调戏的亲昵，到底算什么？还有，她说的“我们三个”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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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我理清这混乱的思绪，娜塔莎的声音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