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晚宴终于在一片看似热络、实则各怀心事的氛围中走到了尾声。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都带上了一丝疲惫，空气中混合着雪茄的余味、冷掉的炖肉油脂和高级香水残留的、略显甜腻的香气。娜塔莎在主桌上承受的压力显而易见，虽然她应对得体，冰蓝色的眼眸始终保持着冷静的审视，但我能感觉到她挺直的背脊透出的紧绷感。她和崔可夫将军、格罗提渥总理以及乌布利希等人移步至一旁的休息区，显然还有更敏感、更具体的事务需要私下磋商。那些低声的交谈，每一个手势和眼神，都可能关乎着柏林的某条街道、某个工厂甚至某些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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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刻意避开了那个核心圈子。乌布利希那双锐利如探针的眼睛总让我感到不适，仿佛能剥开层层伪装，直视我内心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去和此刻复杂难言的立场。我选择了一个靠近厚重丝绒窗帘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张高背扶手椅，似乎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遮蔽。窗外是东柏林沉沉的夜色，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天际，短暂地照亮远处街道上那些棱角分明的苏式建筑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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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僻静只是表象。我几乎能感觉到两道视线，像无形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绕在我身上。索菲亚·沃罗比约娃中尉和波莉娜·库兹涅佐娃中尉，娜塔莎的警卫军官，她们并未紧跟着娜塔莎进入休息区，而是像两尊沉默而警惕的雕像，一左一右地守候在宴会厅与休息区连接通道附近。她们的目光并没有始终锁定我，偶尔会扫视全场，掠过那些仍在低声交谈、举着酒杯的东德官员和苏联顾问，但总会不经意地、极其短暂地回到我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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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被持续、专业地注视的感觉，像冰冷的针尖轻轻刺着我的神经末梢。它唤醒了我身体里那些沉睡已久的、属于战地侦察兵的本能。我的呼吸在不自觉中变得略微深沉，胸腔里的心跳声似乎也放大了一些，撞击着耳膜。搭在膝上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粗糙的布料，一种几乎难以抑制的冲动在指尖凝聚——想要探向腰间，握住那把PPK手枪冰冷硬朗的握把，确认它的存在，以及……必要时使用它的可能性。我知道这念头疯狂且危险，但在这种环境下，面对两名经历过东线血火淬炼的苏军狙击手无声的审视，那种深植于骨髓的战斗反应几乎是一种生理性的条件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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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显然捕捉到了我细微的变化。索菲亚的灰蓝色眼睛再次扫过我时，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半秒，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评估目标威胁等级的冷静。波莉娜则微微偏过头，对索菲亚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什么，嘴唇几乎没动。随后，波莉娜的脸上浮现出那种我已然熟悉的、令人难以捉摸的浅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亲切，也不带明显敌意，仿佛只是面对一个她早已了然于胸的、复杂方程式时露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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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朝我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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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步伐不疾不徐，靴跟敲击在打蜡的拼花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在这逐渐冷清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的脊背瞬间绷直了，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临战般的警戒状态。她停下的位置极其精准，就在一个再往前一步就可能引发我本能反击的临界距离。她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枪械保养油的金属味和廉价香皂的混合气息，与她此刻穿着的那身笔挺的苏军女式尉官常服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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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定了，深棕色的眼睛直视着我，那里面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威胁，也并非友善。然后，出乎意料地，她开始哼唱。声音压得极低，气流几乎只从喉咙深处溢出，形成一段微弱却旋律清晰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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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艾丽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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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曾经在国防军和党卫军中广为流传的、关于等待故乡姑娘的进行曲。她的发音带着明显的斯拉夫口音，但调子准得惊人。她是怎么学会的？又为什么偏偏是这首歌？是在战壕对面听熟了？还是在某个缴获的留声机唱片上？这种歌曲在如今的民主德国乃至整个苏联阵营，是绝对禁忌的存在。她作为一个米格勃中尉，在此刻此地，对着我——一个身份敏感的前敌人——哼唱它，这行为本身就像在悬崖边跳舞，疯狂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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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