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聚会在当晚七点准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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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曼大道117号，内环第七栋住宅楼，16层，70平米。这套公寓是桦威公司在夜之城的老牌员工公寓之一，建在旧城改造之前，用的材料是实心混凝土和双层隔音玻璃，比后来那些用纳米板材拼装的胶囊公寓结实得多。门口的智能门禁被薇薇安提前重写了欢迎程序，来客只需踏进走廊，门上就会投出一行淡蓝色的全息字——「莲とVの家」——然后自动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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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到的是曼恩。她抱着一整箱没贴标签的龙舌兰走进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把每个柜子都打开看了一遍，然后从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掏出六块不同用途的抹布、一瓶橄榄油、一包干辣椒和一罐她自己腌的墨西哥酸黄瓜。“厨房不错，”她说，手指在电磁炉的触控板上划了两下，“火力够大。下次我给你带一个铸铁锅。”莲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曼恩把她拉过来，让她把手放在酸黄瓜罐子上——“这是杰克的配方，记住了。一半墨西哥辣椒，一半醋，三瓣蒜。”莲抱着那罐酸黄瓜，认真地点头，像是接收了一份比军方密码更重要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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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村第二个到。他在玄关脱了鞋，把鞋子端端正正地并排放在鞋柜最下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瓶纯米大吟酿放在餐边柜上。他没有参观房间，只是沿着墙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扇窗户的锁扣，确认了两间卧室的逃生通道方向，然后用指节敲了敲客厅的隔音墙板。敲完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客厅最角落靠窗的位置盘腿坐下，把穿鞋拔子抽出来的长刀小心搁在旁边的地板上。从这个位置他可以同时看到客厅全景、厨房入口和玄关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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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尼和薇薇安最后到。强尼一进门就把一瓶威士忌举过头顶，宣布“酒水管够，今晚谁不喝谁是荒坂的”。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乐队T恤，胸口印着一串V看不懂的日文。薇薇安挽着他的银色手臂，头发在玄关灯下闪着自然的黑光。她带来了一只便携式全息投影仪，在客厅的空白墙面上投出一片动态的星云图——那些星云会随房间里的音量和情绪实时变色，此刻正在以缓慢的节奏从深蓝过渡到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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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调酒壶。他今晚没有穿那件日常的哑光黑乳胶衣，而是换了一件专门为今晚准备的深酒红色乳胶紧身衣，腰间的束腰换成了一条更窄的乳胶腰带，上面用银线绣了一行字：Coyote’s。他脖子上的电子项圈和旧皮质项圈并排扣着，在暗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莲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曼恩刚切好的水果拼盘，走到他旁边。她也换了一件新衣——不是奴隶制服，不是薇薇安送的旧衣，是她自己攒了三个月的消费积分从义体服饰网店里买的，哑光墨绿色乳胶长裙，裙摆在脚踝处微微散开，腰后有一个小巧的蝴蝶结。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酒红一个墨绿，像两杯不同年份但同一产区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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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喊“开始”，但聚会自己开始了。曼恩在厨房里用电磁炉炒了一锅墨西哥辣肉酱，香气在十五分钟之内充满了整个公寓。杰拉德带着码头工会的四个兄弟随后赶到，扛着两箱合成啤酒和一个半人高的蓝牙音箱。他把音箱往阳台上一放，播放列表第一首歌是杰克生前最喜欢的——一首九十年代的墨西哥摇滚，前奏吉他solo一响，杰拉德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跳起来，用那只工业义肢在茶几上敲出了第一个鼓点。一个小时后，客厅已经变成了舞池。曼恩和杰拉德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狭窄空间里对跳某种介于桑巴和搏击之间的舞蹈，曼恩的围裙还没摘，上面沾着辣椒酱的红色印子。杰拉德的工业义肢在挥臂时不小心刮掉了天花板上的一小块墙皮，白色碎屑落在他肩膀上，他完全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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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村仍然坐在窗台角落，背靠着墙，面朝整个房间。他的长刀搁在膝旁，右手边那瓶大吟酿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二。他没有跳舞，没有唱歌，但当莲拉着V在客厅中央转圈的时候，他的义眼以零点一秒的延迟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今晚笑得露出牙齿。他认识莲大半年，从来没见过她露出牙齿笑——在奴隶工坊里笑是会挨鞭子的。现在她张着嘴大笑，笑声被音乐和喧闹盖住，但竹村的光学义眼捕捉到了那个口型，并且在本地存储里做了一份三十七毫秒的静默备份。他把杯里的清酒一口喝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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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音乐系统是薇薇安用酒吧旧终端的闲置算力临时搭的。它能通过客厅角落里的两个摄像头实时分析人群的情绪指数，自动切换播放列表——杰拉德跳得太猛的时候它切成了快节奏的电子舞曲，码头工人告退后曼恩端出夜宵它又无缝衔接了软性爵士。薇薇安斜倚在沙发上，用手指跟着节奏在她曲起的膝盖外侧轻轻敲着，侧头看向阳台方向。强尼独自靠着阳台的推拉门框，手里端着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银色手臂垂在身侧，玻璃杯底贴着他的腿侧无意识地缓缓转圈。他没有加入舞池，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成为全场的中心。他只是站在那个半明半暗的边界上，看着客厅里所有的喧闹和灯光。薇薇安起身走向阳台，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了片刻。“在想什么？”她问。强尼没有立刻回答。他转了一下手里的威士忌杯，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淡金色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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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人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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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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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拉德，码头上个月没了的那批货到现在还没追回来；曼恩，她昨天去取了起搏器电池复查报告；竹村，他今晚喝的不是茶是酒。”强尼停了停，把杯子晃了晃，“以前我能记住的是下一个要炸的目标，现在脑子里装满的却是这些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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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伸出手，覆在强尼的银色手指上，指腹轻轻抚过那些早已冷透的金属关节——她没有说话，但强尼垂下眼慢慢翻转手掌，让她的手指顺势滑进他的指缝间。这是他们在浴火重生后拥抱时特有的方式：不是年轻情侣式的十指紧扣，而是像两片齿轮重新寻找彼此准确的凹槽与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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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靠在阳台推拉门的边框上，默默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曼恩刚把最后一批玉米饼端上茶几，莲正要给竹村添酒，而V被杰拉德搂着脖子大笑，酒红色乳胶的胸脯在客厅灯的暖光下反射出模糊的粉色光晕。这些人和这些形状，是强尼不曾拥有过的生活。他回头看了薇薇安一眼，那眼神有种欲言又止的沉重。薇薇安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他拉回客厅加入众人。当一首老式的慢拍爵士响起，她顺势将他拉进客厅的角落，双手搭在他的肩后轻轻晃动着脚步。两个人在人影交错的茶几边缘慢慢踩着节拍，像当年在废弃发电站跳舞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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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午夜近在眼前。杰拉德和码头工人们率先告辞，因为明天凌晨四点还有一批货要从港口起运。曼恩在厨房里打包剩下的食物，一边打包一边念叨“这么点辣就喊受不了，码头工人的胃都是纸糊的”。竹村去了一趟洗手间之后重新回到窗台边落座，第三瓶清酒也已见底，但他盘坐的姿态和刚来时几乎完全一致——脊背挺直，长刀靠右，左手随意地搁在膝上。他依然没有参与但也不再冷硬，当酒酣耳热之际桌上提起莲父母的名字，他只是安静地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薇薇安轻轻拽了一下强尼的衣角，带他走向V和莲。周围音乐声太噪，四人不得不靠近了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