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曼恩把酒吧二楼的储藏室重新收拾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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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储藏室，其实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间，窗户正对着后巷的垃圾箱，采光约等于零。但曼恩坚持要把它改成“婚礼筹备指挥部”——她在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用彩色图钉钉满了从黑网打印出来的婚礼方案。那些方案千奇百怪：有一份是码头工会推荐的“海盗主题婚礼”，新人站在一艘退役的武装渔船甲板上交换戒指，背景是太平洋上的钻井平台火焰；有一份是薇薇安找来的“全息投影婚礼”，新人可以在荒坂大厦的楼顶上用激光投影把自己映在整片云层上，但被竹村以“荒坂大厦”四个字一票否决；还有一份是强尼手写的，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去他妈的婚礼，直接私奔，我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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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恩把强尼那张纸条从软木板上扯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在空白处用红笔写了大大的几个字：“V的婚礼——正式、庄重、不容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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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站在软木板前，看着那些方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只奴隶项圈的边缘。曼恩每钉上一份新方案，她的眼睛就跟着转向那边——不是那种参与讨论的积极，而是像一只被突然放进陌生笼子的猫，视线紧跟着所有移动的物体，但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僵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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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V观察到的第一个迹象。自从那天凌晨他向竹村提出提亲之后，莲就变得有些不太对劲。她仍然每天擦杯子、给客人倒酒、在白板上更新酒单，但她擦杯子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原本她一只杯子擦三圈就放上沥水架，现在要擦七八圈。她倒酒的时候会走神，有一次把杰拉德的合成啤酒倒满了溢出来，啤酒沫子淌了一吧台，她才发现自己忘了停手。她在白板上写字的时候会把同一个字母描好几遍，描到马克笔的墨迹透过了白板表面。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只是最近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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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知道那不是没睡好。他自己曾经在很多个夜晚，摘下莉莉安的头套之后坐在浴缸边缘，用卸妆棉反复擦着同一片皮肤，擦到皮肤发红也没意识到自己在重复同一个动作——那个时候他也是“没什么，只是没睡好”。莲现在的心不在焉和当时完全相同：不是因为没睡好，而是因为某种让她无法安睡的事情正在发酵。但她不说，V也不问。不是不想问，是他知道，有些话需要等到对的时间。他等了这么多年，不急这一两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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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会议后的第四天，强尼把V拉到酒吧后巷，递给他一根替代烟。两个人靠在墙上，看着头顶被建筑物切割成窄条的夜空。强尼抽了两口烟，忽然把烟头掐灭在墙砖上，说出一个计划。不是婚礼计划——是婚礼之前的计划。一个旅行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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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有整整十五秒。然后他伸手从强尼的口袋里掏出第二根替代烟，点燃，抽了一口，把那口烟长长地吐进夜之城的霓虹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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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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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说她这辈子最浪漫的回忆就是跟我开着那辆破车横穿整个亚利桑那。”强尼靠在墙上，银色手指插在口袋里，“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走到哪儿算哪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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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次是被荒坂追杀，一路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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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事。”强尼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在V脑子里第一次显现时一模一样——带着嘲讽、真诚、满不在乎和说不清的暖意，“我是想说——莲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婚礼。她需要的是在一切的仪式之前，先和你在某个没有旁观者的地方待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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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不需要问。他知道强尼是对的。莲的慌乱不是对婚礼的恐惧，而是一整套“以爱为名的仪式”忽然加在她身上——她这辈子从来没被要求过自愿接受谁的承诺，也没人给过她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她在奴隶项圈下活了二十年，每一个命令都只需要她立刻执行。现在没有人命令她，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去做一件事。一个没有命令的未来。这才是她真正的恐惧。蜜月不能等到婚礼之后，因为婚礼本身对她而言就是一场她还没准备好如何迎接的仪式。蜜月必须在婚礼之前——在所有的规矩被钉上墙之前，先在旷野上找到自己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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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尼的鬼点子又一次以他特有的方式，精准地刺穿了问题的表面，直接扎进了最深处。V把替代烟掐灭，拍了拍强尼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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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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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尼弄来的车，停在郊狼酒吧的后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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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推开后门走出来，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在脑子里把“蜜月旅行”这四个字和眼前这头钢铁怪兽焊在了一起。这不是一辆浮空车，不是一辆装甲运兵车，不是夜之城里常见的任何一种交通工具。它是一辆陆行巨兽——退役的军用全地形越野车，型号雷兽，荒坂军工2050年代的产品，在战场上被反装甲导弹炸毁了半个车身之后流落到黑市，被强尼用一个极其离谱的低价从码头区旧货商手里买下来，然后用他自己的话说，“花了三个晚上把它修到了能动弹的程度”。车身长十二米，宽四米，轮胎比人高，底盘离地一米五，外壳上还残留着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弹痕和被等离子射流烧出来的焦痕。强尼在上面重新喷了一层哑光黑的漆，但漆喷得很野，有些地方厚得滴流，有些地方薄得露出底下的金属原色。车头两侧用荧光粉色的喷漆写着两个大字——“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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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村站在车头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无奈，而是一个人终于接受了这趟旅程不可能按常规进行之后，放弃挣扎的那种认命。他穿着一套改过的旧作战服，肩部的装甲片拆了，腋下的枪套换成了背在身后的长刀，刀柄露在肩头。他在车门前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了驾驶室的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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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村先生，”V走到他身后，“这次旅途虽然不长，但路上可能会有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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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は運転手だ。”我是司机。竹村打断了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他的日语和强尼的疯话从不需要互相解释，因为在这辆写着“蜜月”的巨兽车里，所有多余的假设都已经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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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从副驾驶座上探出头来，对着V扬了扬手里的数据板。她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自然黑的光泽，那是五十年前她在阁楼里熬夜写代码时的颜色。“我给莲准备了一些东西。太平洲之外，离城市大约七百公里，有一个退役的军事前哨站，代号‘静默’。当地军方已经废弃了二十年，但基础设施还能用——水电、网络、安全系统。我提前和当地边防部门打过招呼——他们欠宋的人情，宋把这个转给了我——所以那片区域在接下去的四个星期里不会有巡逻。这是坐标，还有一份安保部署图。”她把数据板亮给竹村看，“我在那周边布了远程感应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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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星期太久了。”竹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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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薇薇安合上数据板，“但V说需要一个月。他知道怎样对莲最好。”她看了竹村一眼，“你当年在荒坂安保部，不也让你保护的对象在安全屋里待过比这更久的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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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村没有接话，把安全带系好，发动了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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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站在后巷的台阶上，身后是老旧的霓虹招牌和渗水的水泥墙面。她的黑乳胶头套包裹整张脸，只有眼睛和嘴唇露在外面，眉骨上的出气孔在早晨的凉风里微微翕动。她看着这辆巨兽和巨兽车身上那些弹痕与那行“蜜月”字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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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走过去，把她手里攥着的背包接过，背在自己背上。她没有问这趟旅行意味着什么，只是在副驾驶车门被推开的时候，拉着V的手坐进了后排，随即摘下乳胶手套，把裸指慢慢插进他的指缝。竹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两个人的动作，没有做声，只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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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低吼震动了整条后巷，惊起了对面垃圾桶旁的一只野猫。巨兽缓缓驶出巷口，融入了夜之城清晨那层灰蒙蒙的车流。强尼和薇薇安站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看着巨兽拐过街角，尾灯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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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他们安排的蜜月，”薇薇安侧过头看着强尼，“是你一直想跟我过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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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比我们那种更好的。”强尼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银色手臂环住她的肩膀，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们那次是在逃命。他们这次——是把命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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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兽沿着夜之城的高架公路一路向北。竹村开得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在荒坂受训的外勤安保专家，更像一个载着全家出游的退休卡车司机。他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偶尔敲一下仪表盘，检查油量和引擎温度。后视镜里，后排的两个乘客头靠着头。莲的乳胶面具贴着V的面具，两个人的出气孔在安静的行驶中有规律地交叠着。她醒着，他知道，只是不想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有些路程不需要聊天，只需要有人陪着一起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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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公里，竹村开了整整十一个小时。中途在废弃加油站停了一次，他从后备箱拿出曼恩准备的玉米饼和保温壶，给后排递过去两杯热茶。莲接过茶杯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竹村下意识翻过掌心握住她的手指——那是过去二十年里他无数次想象过却无法做到的触碰——然后松开，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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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静默”的时候已是傍晚。前军事前哨站坐落在沙漠边缘，主体是一栋三层高的混凝土建筑，外墙被风沙打磨得粗糙而光滑，窗户全部换上了新的防弹玻璃。薇薇安的远程感应阵列在院子外围立了一圈，太阳能板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暗蓝的光。竹村把巨兽停在院墙内侧，熄了引擎。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沙丘。光学义眼不放过任何一道可疑的热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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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两公里没有人迹，最近的聚落在一百公里外。”他把安全带解开，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