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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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来自省城的信，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口的刀，彻底割断了我身体里，那根叫做“希望”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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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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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把那些我花了半年心血，整理出来的、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举报材料，一张一张地，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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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连同那个锁着的铁盒子，一起，扔进了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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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没有人看见的、起了薄雾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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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个铁盒子，在浑浊的江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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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我心里的某一块东西，也跟着它一起，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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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浮不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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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真的“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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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提“复仇”，不再提“公道”。我像一个大病初愈后，失去了所有记忆的人，开始努力地，去学着，当一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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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挑剔工作。我托了老王主任的关系，进了一家给企业做内刊的、很小的文化公司。工作很清闲，每天就是编一些某某领导莅临指导、某某员工再创佳绩的、毫无营养的文字垃圾。工资不高，但至少，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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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学着喝酒，学着说一些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奉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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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陪着我的那个脑满肠肥的、姓陈的主编，去跟客户吃饭。在酒桌上，我看着那些老板们，吹着牛，说着黄色的段子，然后，适时地，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一句：“张总，您随意，我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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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些辛辣的、烧灼着喉咙的液体，一杯一杯地，灌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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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喝多了，回到家，吐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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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文清会默默地，给我递上一杯热水，用热毛巾，给我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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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不问我，在外面，都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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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从来不劝我，少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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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新的、残忍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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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用一种最笨拙、最自我毁灭的方式，去拥抱这个我们曾经共同唾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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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则看着她，变得越来越忙，也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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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工作，确实是越换越好了。从那家不知名的投资公司，跳槽到了一家总部在上海的、真正的基金公司，当上了项目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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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出差变得越来越多。但目的地，不再是我能想象的那些地方。有时候，她会说要去浙江，考察一个什么纺织产业园。有时候，又会说要去福建，见一个做出口贸易的老板。那些地方，对我来说，都只是一个个遥远的、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地理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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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来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会给我带一些当地的特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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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回来的，是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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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一次她回来后，随手扔给我一本厚厚的、全英文的行业分析报告。她说：“这个，你没事可以翻翻。虽然你现在用不上，但了解一下宏观经济，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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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开那本全是图表和专业术词的书，感觉，像在看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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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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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我们好像，已经活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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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聊，我报社里，那些关于邻里纠纷、家长里短的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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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着，会点点头，但眼神，是空洞的。我知道，她听不懂，或者说，她已经不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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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跟我聊，她公司里，那些关于杠杆收购、风险对冲、IPO的、我听不懂的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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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也会点点头。我知道，那是她的世界。一个我永远，也无法走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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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生活，在物质上，变得越来越好。我们甚至，真的在江城的郊区，贷款买了一套小小的、两室一厅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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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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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本红色的、印着国徽的本子上，写着我和她两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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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那不像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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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像一座，用谎言和沉默，砌起来的，华丽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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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的变化，是更隐秘的，发生在她自己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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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做噩梦了。或者说，她不再让我看见她做噩梦了。她开始吃一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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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药，装在一个很精致的、扁平的白色小药盒里，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德文。我无意中见过一次，里面的药片，被压在一个像日历一样的、小小的塑料板上，一共二十一片，每一片后面，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