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灰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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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于南南之前，我先回了一趟窑地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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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如今看起来，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既一样，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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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的是，它还是那么穷，那么破败。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是歪着。村里的土路，还是坑坑洼洼，一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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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积满了泥浆。不一样的是，村里的人，好像都老了，也少了。田地里，很少能看到年轻人的身影，只有一些像老耿叔那样的老人，弯着腰，在地理操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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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那座老屋，已经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比我都高。那扇当年被我妈反复擦拭的木门，也腐烂得只剩下一个门框，像一个黑洞洞的、沉默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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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叔叔于利军，早就从市里那栋人人羡慕的楼房里，搬了出来。我婶婶林美芬，在前几年，因为受不了他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跟他离了婚，带着他们唯一的儿子，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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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利军现在，就住在村西头，当年黄茂盖起的那排商品房中的一间。那是他用尽了所有关系和最后一点积蓄，才从黄茂手里，低价买来的。 讽刺的是，那房子的地基，就压在我们家当年的菜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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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去找他。我知道，从他那里，我问不出任何东西。他早就被那张网，给牢牢地捆住了，成了网上一只动弹不得的、可悲的死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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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堂姐，于南南，她嫁到了离抚口市有两百多里地的一个叫“太平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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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给我打电话的陌生女人，给了我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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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镇，比我想象中，还要破败。那是一个典型的、已经被时代遗忘的北方小镇。主街只有一条，两旁是低矮的、灰扑的平房。街上，唯一看起来有点生气的，是一家二十四小时闪着廉价霓虹灯的“大众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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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南南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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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排连在一起的、看起来像临时搭建的瓦房中的一间。门口，堆着一些烂木头和废弃的轮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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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男人很高大，但很瘦，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背心，露出的胳臂上，有大片的纹身。他看到我，用一种很不耐烦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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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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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于南南。我是她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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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侧过身，让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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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光线，比老耿叔家还要昏暗。一股浓重的、混杂着烟味、酒味和一股说不出的酸腐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里几乎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塑料凳子，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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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南南就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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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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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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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里的于南南，虽然冷漠，但始终是干净的。她穿着抚口一中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有一种属于青春期少女的、倔强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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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的这个女人，面色蜡黄，头发枯槁，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睡衣，整个人，都陷在那张肮脏的、散发着霉味的被子里，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濒死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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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时候，还残留着一丝我熟悉的、属于于南南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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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伟？”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虚弱，也很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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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走过去，在她床边的一张塑料凳子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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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给她开门的男人，自顾自地，从桌上拿起一包烟，点上一根，然后就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地抽着，冷漠地，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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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南南姐挣扎着，想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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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你邻居说了。”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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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怎么，来看我笑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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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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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她看着我，眼神里，重新带上了那种熟悉的、自我保护的尖刺，“是来可怜我的？还是来教育我，说我当初不听你的话，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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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些年，她一定过得很苦。这些尖刺，是她唯一能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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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跟她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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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从我的背包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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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是我爸的照片。一张黑白的、一寸大小的证件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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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样，是我妈的照片。也是一张黑白的，是她年轻时，还没嫁到东北时照的。照片上的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笑得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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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了她那张油腻腻的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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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南姐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张照片上。她那张原本布满了尖刺的脸，瞬间就垮了。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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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淑兰婶儿……”她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两张照片，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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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