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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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上楼去找他理论。我知道，那毫无意义。在窑地沟的泥地里打架，靠的是谁的拳头硬。而在江城这片铺满了水泥和规则的地面上，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我像一只蚂蚁一样被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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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有再回秦蓝那间小屋。我怕她看到我那张写满了失败和屈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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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我和秦蓝，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疏离的状态。我每天还是会去给她送饭，但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她把自己，关在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里，也关在了她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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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以为，她只是在安静地“自我疗伤”的时候，黄阳，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她那摇摇欲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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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没有下雨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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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蓝一个人，在“堕落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刚从家教的那户人家里出来，口袋里，揣着几张热乎乎的、带着体温的钞票。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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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路过一家手机店，看到柜台里，摆着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她想起了于伟那只屏幕上布满了划痕的、老掉牙的旧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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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突然就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无力的疲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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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鬼使神差地，拿出了手机，翻到了那个她只存了一次，却从未拨过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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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上面，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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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还是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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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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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黄阳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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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秦蓝的声音，很低，“你在……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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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忙。”黄阳笑了笑，“怎么了？想通了，准备请我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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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不起你吃饭。”秦蓝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有点事，想不明白。想找个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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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什么高级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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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阳开着车，带她去了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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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在江边的堤坝上，坐了下来。江风吹着，有点冷。黄阳递给她一罐热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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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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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蓝就把自己的困惑，那些关于“坚持”和“现实”的、在于伟面前无法言说的困惑，都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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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阳一直安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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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说完了，他才掐灭手里的烟，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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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狮子是怎么捕猎羚羊的吗？”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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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蓝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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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从来不会去追那只跑得最快、最强壮的羚羊。”他说，“它会一直跟着整个羊群，观察，等待。等到那只最弱小的，或者，最犹豫的羚羊，自己，掉队了。然后，它才会上去，一口，咬断它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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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看着秦蓝，眼神，在夜色里，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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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就是一片草原。而你，和于伟，就是那两只，快要掉队的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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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被他那些可笑的‘原则’，给拖垮了。而你，”他笑了笑，“你比他聪明。你开始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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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黄阳开始，以一种“朋友”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姿态，偶尔，出现在秦蓝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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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给她发一些他看到的、有意思的文章链接。那些文章，讲的都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最真实、最残酷的商业案例和人性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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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顺便”，给她两张他“用不完”的音乐会门票。让她，能有机会，走进那个她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充满了艺术和体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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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不做任何过分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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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耐心地，用那些更广阔、更强大、也更残酷的“现实”，一点一点地，瓦解着秦蓝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小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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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底线，被突破的那个晚上，起因，是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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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秦蓝在图书馆里，看到了一本她一直想买，但因为太贵而舍不得买的原版诗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用她刚刚拿到的家教费，去把它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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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她需要一点“干净”的东西，来对抗心里那越来越深的、灰色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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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到学校附近最大的那家书店，却被告知，这本书，是稀有版本，整个江城，只有最后一本，而且，刚刚被人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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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书店的时候，失魂落魄，像丢了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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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诗集，像一根稻草。她以为能抓住它，来拯救自己。但现在，这根稻草，也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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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人，走在江城寒冷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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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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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终，还是走到了那栋，她只来过一次的，高级公寓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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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黄阳，发了一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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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上来，坐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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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阳没有回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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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公寓的门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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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去的时候，黄阳正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靠在沙发上，喝着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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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旁边，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崭新的礼品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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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他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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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那个礼品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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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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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蓝走过去，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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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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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那本，她刚刚求而不得的、绝版的，原版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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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秦蓝所有的心理防线，都彻底地，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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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她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对黄阳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她所珍视的、以为能拯救自己的“精神世界”，在对方绝对的“物质实力”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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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黄阳，看着他那张带着微笑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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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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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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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衬衫，那条磨得有些起球的牛仔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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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丝不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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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那么，赤裸着，站在那个充满了昂贵家具和古典音乐的、温暖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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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年轻的、因为羞耻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在水晶吊灯下，白得，像一件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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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她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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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阳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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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放下手里的酒杯，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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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秦蓝的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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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原本有点婴儿肥的脸颊，迅速地凹陷了下去，眼窝底下，是两片用再多粉也遮不住的、浓重的青黑色。她走路开始有点发飘，像一片被风吹着的、随时都会落下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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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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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是安神补脑液。她把那棕色的小瓶子藏在书包里，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喝上一支。后来，安神补脑液不管用了，就换成了褪黑素。再后来，是需要去校医院开处方才能买到的、带着“安定”字样的白色小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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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她床头的抽屉里，发现那些药的。那天我给她送饭，她还在睡觉。我怕她着凉，想给她盖一下被子，无意中碰开了那个虚掩的抽屉。里面，好几个空了的药瓶，和一板只剩下两三片的白色药片，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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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那板药，手抖得厉害。我认得那个名字，我爸当年下岗后，有一段时间也睡不着，我妈就陪他去医院，开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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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秦蓝摇醒，举着那板药，问她：“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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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眼神很空，像蒙了一层雾。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从我手里，把那板药拿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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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伟，”她说，“我明天，不想去做家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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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放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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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喜，以为她终于想通了。我说：“好！不去就不去！我们不差那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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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摇了摇头，“我跟那个学生的妈妈说好了。明天，是最后一次课。上完这次，我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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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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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不了她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瘦而显得骨节更加分明的手，“我每次看到她，看到她那间亮堂堂的、带着阳台的卧室，看到她妈妈给她准备的进口水果……我就觉得，我教给她的那些唐诗宋词，那些文章里的道理，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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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觉得，我是在骗她。我用一些我自己都已经不再相信的东西，去换取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