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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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阁”那顿饭之后，黄阳在我们小组里，地位变得有些微妙。他成了一个“编外成员”，一个“荣誉顾问”。胖子他们宿舍的电脑坏了，会给黄阳打个电话，黄阳第二天就派人送来一台全新的联想。团支书想竞选学生会的某个职位，也会旁敲侧击地，向黄阳请教一些“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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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阳对这些，都处理得游刃有余。他既不显得过分热情，让你觉得他是在刻意拉拢，也不冷淡，让你觉得他高不可攀。他就保持着那种“兄长”般的、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给予一点力所能及的、但对我们来说却是天大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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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张网，一张用人情、金钱和恰到好处的关怀编织成的网，慢慢地，把我们所有人都笼罩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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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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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旧刻意地回避着他。我不再和胖子他们一起去食堂，也很少参加小组的集体活动。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只有在那个堆满了旧书，散发着纸张霉味的地方，我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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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蓝察觉到了我的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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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指责我，只是花更多的时间来陪我。她会像以前一样，抱着一本小说，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看书，或者睡觉。有时候，她会把一张小纸条从桌子底下推给我，上面写着：“喂，别总看那些苦大仇深的书了，笑一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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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纸条，再看看她那张努力想逗我开心的脸，心里那块因为黄阳而变得又冷又硬的地方，就会稍微微软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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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固执地守在我的世界里，黄阳那张网，就永远也罩不到我和秦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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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生活，总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开一个残忍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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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出在我那块旧手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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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爸入狱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块上海牌的手表，表盘是白色的，表带是棕色的牛皮。在当时，这块表花了我爸将近两个月的工资。我妈为此还跟他吵了一架，说他瞎花钱。但我爸只是摸着我的头，笑着说：“男孩子，手上得有块表。有表，就知道时间，知道自己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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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表，我从小学戴到了大学。表盘的玻璃上，已经满是划痕，皮质的表带，也被汗水浸得又黑又硬，甚至开了裂。它走时也越来越不准，每天都会慢上个五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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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蓝催过我好几次，让我换一块。她说：“你现在也是大学生了，还戴这么一块破手表，多寒酸啊。再说了，老不准时，上课迟到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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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上应着，却一直没换。对我来说，它已经不是一块表了，它是我和我爸，和我那个虽然贫穷、但曾经完整的家，最后的一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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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和秦蓝约好了一起去上马哲课。那是一门全校的公共大课，在能容纳三百人的阶梯教室里上。我紧赶慢赶地跑到教室，秦蓝已经帮我占好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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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才来？”她有点不高兴地抱怨，“再晚一点，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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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没迟到啊，离上课还有三分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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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没迟到！”她伸出她的手，指着手腕上那块小巧的、粉红色的电子表，说，“看看现在几点了！都上课五分钟了！你那块表，又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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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说什么，讲台上的马哲老师已经开始点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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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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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赶紧站起来，大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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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推了推眼镜，说：“于伟同学，很好。这是本学期第十六次点名，你第十二次迟到。学期末，你的平时成绩，我会‘酌情’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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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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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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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堂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是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块“罪魁祸首”。下课后，秦蓝看着我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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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郁闷了。”她说，“不就是一块表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走，我陪你去买一块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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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走出了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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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大商场。商场里灯火辉煌，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在我们身边穿梭。一楼最显眼的位置，就是卖钟表的专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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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里，那些崭新的手表，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