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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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蓝的葬礼，是在她家那个小县城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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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不大，就是那种牛毛一样的细雨，黏黏糊糊地，沾在人的头发上，衣服上，怎么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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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很简单。在她家那栋很老式的家属楼下，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张桌子，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过来帮忙的亲戚和邻居。他们大部分人，都面色凝重，低声地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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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蓝的妈妈，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坐在一个角落里，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棚子外面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是空的。秦蓝的爸爸，则在忙前忙后地，给来吊唁的人递烟，散糖。那糖是水果硬糖，包着五颜六色的糖纸，和整个白事的气氛，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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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在秦蓝的遗像前，上了三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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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她，还是大学开学时，拍的那张一寸照。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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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死死地攥住了。疼得我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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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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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眼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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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刻起，到坐上火车，再到站在这里，我都没有哭。我的眼睛，干得发涩。我的心里，被一种比悲伤更巨大、更滚烫的东西，给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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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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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足以把我自己也烧成灰烬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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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黄阳。我恨他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脸，恨他那些关于“规则”和“捷径”的歪理，恨他像玩弄一只蚂蚁一样，玩弄着秦蓝的生命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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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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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不是一个比喻，也不是一句气话。在那几天里，它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反复在我脑海里盘算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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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想好了所有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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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到学校，去五金店，买一把最长、最锋利的剔骨刀。然后，我要找到黄阳。他很有钱，他住的地方，一定比秦蓝那个叫“红星里”的破旧出租屋，要好上一万倍。但我一定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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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他之后，我要当着他的面，告诉他，我是为秦蓝来报仇的。然后，我要用那把刀，一刀一刀地，捅进他那副总是穿着名牌衣服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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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看着他那张总是挂着自信笑容的脸，变得惊恐，变得扭曲。我要让他也尝一尝，那种发自内心的、绝望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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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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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去自首。也许，我会从他住的那栋高级公寓的楼顶，一跃而下，去陪秦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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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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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我心里烧着。它给了我一种病态的、复仇的快感，也支撑着我，面无表情地，办完了秦蓝所有的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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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坐上了回江城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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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跟秦蓝的父母告别。我只是在离开前，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我怕我一开口，心里那堵用恨意砌起来的墙，就会塌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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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蒙蒙的田野，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我的计划。刀，应该藏在哪里？见到他，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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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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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学校，而是直接去了学校后门外，那条最热闹的商业街。街上有一家很大的五金店，我知道，它会开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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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五金店的门口，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挂在墙上的工具。那些锤子，钳子，还有一排排闪着寒光的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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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插在口袋里，已经攥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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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走进去，一切，就都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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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准备抬脚往里走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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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抚口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