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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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一只习惯了在黑夜里穿行的猫。她没有再看我一眼，径直打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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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像潮水一样，瞬间就从门外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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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我躲在远处的柴火垛后面，夜里的寒气像是无数根冰凉的针，扎进我的骨头缝里。但我一动也不敢动。我看见我妈的后背，在朦胧的夜色里，挺得像一杆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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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步一步，踩在被冻得坚硬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她的步伐很稳，那是一种属于教师的、惯于在讲台上踱步的沉稳。但这沉稳里，又藏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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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在黄茂家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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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声过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开门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了出来，勾勒出黄茂那微胖的身影。他身上披着一件棉大衣，似乎并不意外我妈的到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了然的笑意，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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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的声音传了过来，很平，平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听不出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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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主任，我知道这么晚来打扰你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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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开场白，礼貌，但疏离。她没有喊“黄大哥”，而是用了最公式化的“黄主任”，像是在刻意拉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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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仿佛是在积蓄力量，然后继续说道：“但是，有些事，我想必须当面和你谈。关于我们家利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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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求你”，也没有说“帮忙”。她用的是“谈”。这个字，让她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峙中，保留了最后一丝作为“人”而不是“乞丐”的尊严。她是在告诉黄茂，我不是来摇尾乞怜的，我是来做一笔交易的，一笔关于我丈夫的命运，以及我的一切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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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茂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从大衣兜里掏出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雾不紧不慢地吐在我妈的面前。那团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缭绕、扩散，像一道无形的、轻蔑的墙。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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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那条狭窄的通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慵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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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说吧。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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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我妈的嘴唇，在那一瞬间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她没有再看黄茂，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那个动作，是我熟悉的。当她在课堂上纠正念错字的学生时，当她跟我爸争论某件事的对错时，她都会这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读书人的骄傲。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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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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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背影，在踏入那片昏黄的灯光，并被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彻底吞没的瞬间，依旧是笔直的。像一棵宁愿站着被砍断，也不愿弯下腰的白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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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关上后，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隔绝了。我蹲在柴火垛后头，腿麻得像没了知觉，夜风吹得我脸发麻，可心底的冷，比这风还刺骨。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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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茂家的窗子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蒙了一层雾。我只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高大，一个纤瘦，像皮影戏里的人偶，隔着一层幕布，做着一些我看不真切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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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了黄茂粗哑的笑声，像锯子拉过朽木。然后，我看到那个纤瘦的人影，似乎在做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像是……在脱掉一件很重很重的衣服。那件海蓝色的呢子大衣，像一片凋零的叶子，从她的影子上，滑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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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高大的人影动了。他猛地扑了上去，两个影子在窗户上纠缠、撕扯，像两头野兽。我看不清动作，只能看到影子在剧烈地晃动、变形。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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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没有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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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声都没有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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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的呜咽。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哐当”一声，很重。再然后，屋里的灯，突然就灭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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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变成了一块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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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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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风声，还有那从屋里，断断续续传出来的、炕板被压得“咯吱、咯吱”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那声音，不响，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敲在我的心上。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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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柴火垛后头，想冲进去，想把我妈拉回来，可我只是个孩子，瘦得像根柴，手里连个能砸人的石头都没有。我的眼睛酸得像灌了醋，可泪就是流不下来。我只能听着，听着那单调而又残忍的声响，在想象中，勾勒出那扇窗户背后，所有我不敢看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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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得更猛了，柴火垛沙沙响，像村里人在低声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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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那“咯吱”声，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满足的低吼，终于停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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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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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像被风吹断的树枝。她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脸上的表情像是死了一样。她的手还抓着炕沿，指甲已经抠进木头，渗出一点血丝。黄茂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像头野兽在吞噬猎物，屋里的灯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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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像把我和她隔成了两个村子。她在里头，忍着屈辱，我在外头，忍着无能为力。夜风吹得我脸发麻，可心底的冷，比这风还刺骨。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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