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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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当我躺在市人民医院的病床上，鼻腔里灌满了消毒水那股子让人安详又绝望的味道时，我才真正想明白一件事。人的命，有时候就像窑地沟村头那条土路上的蚂蚁，你以为自己正忙忙叨叨地搬着家、寻着食，奔着一个挺好的念想去，可没准儿什么时候，一辆拉煤的大卡车就毫无征兆地碾过来了。车轮子过去，尘土飞扬，路上什么都没了，仿佛你从来就没在上面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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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碎我人生的那辆“大卡车”，是在1996年的夏天出现的。那年，我和黄阳都是八岁。我们都以为，那个夏天跟以往的任何一个夏天没什么不同，无非是更热一些，知了叫得更凶一些。我们不知道，抚口钢铁厂那几个平日里吐着滚滚浓烟的大烟囱，已经快要断气了。而烟囱一断气，我们这些靠着烟囱吃饭的人家，也就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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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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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的抚口市，是个能用鼻子闻出来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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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风从东边吹，你闻到的是第一轧钢厂那边飘来的，一股子铁锈混着煤焦的热乎气。到了傍晚，风向一转，化工厂那股子酸溜溜的怪味儿就钻进来了。我们窑地沟的村民，就活在这两种味道的夹缝里。大人们说，只要这味儿还在，就说明厂子没停，大伙儿就有饭吃。这味儿，是抚口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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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于利民，就是个浑身带着这股“福气”的男人。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和袖口被汗水和油污浸成了黑褐色，怎么搓都搓不掉。他是抚口钢铁第一轧钢厂二车间的副主任，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但在我们家，在我心里，那就是天。他每天下班回家，往炕沿上一坐，我妈方淑兰递上一杯泡得酽酽的茶，他“咕咚”一口喝下去，长长地哈出一口气，那股子铁锈味儿就能弥漫半个屋子。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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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兰，今儿个车间又超额了，发了两斤猪头肉。”他从帆布兜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肉，咧着嘴笑，脸上的褶子像揉皱的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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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就会嗔怪他：“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总往家拿，厂里东西也是国家的。”话是这么说，但她转身去厨房的脚步，却是轻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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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方淑兰跟窑地沟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她是海城人，皮肤白，说话细声细气，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肥皂香。她是村小学的语文老师，会念很多诗。夏天的晚上，她摇着蒲扇，在院里的槐树下给我讲“两个黄鹂鸣翠柳”，讲“春眠不觉晓”。我爸就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天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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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家的日子，就像我妈念的诗一样，平平仄仄，都落在最舒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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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家一墙之隔的，是黄阳家。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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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阳的爸黄茂，是我们的村委会主任。他不像我爸，身上没那股子铁锈味儿，倒总是一股酒气，头发用蛤蜊油抹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他见谁都笑呵呵的，说话像抹了蜜，“张大哥李大嫂”地叫得比谁都亲。我爸私下里跟我妈说，黄茂这人，嘴甜，心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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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阳就像是黄茂的影子，但比他爸更精。我们一块儿玩，他总能想出各种鬼点子。我们去偷生产队的西瓜，他负责放哨和计划路线，我负责抱瓜，被抓住了，他总能三言两语就把自个儿撇干净，最后挨揍的总是我。可回头，他又会把最大最甜的那块瓜心留给我。他说：“于伟，你笨，但你是我兄弟。以后我吃肉，就肯定有你一口汤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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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了他的话。我相信我爸的工厂会一直冒烟，我妈的诗会一直念下去，黄阳会一直当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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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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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得厉害，黑压压的云彩跟要掉下来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我爸从厂里回来，没像往常一样先喝茶，而是直挺挺地坐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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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给他把饭菜端上桌，小声说：“利民，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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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没动，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厂子要下岗了。名单……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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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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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抬起头，那双平时看着我总是笑眯眯的眼睛，一片通红，像熬了三天三夜。他看着我妈，一字一句地说：“淑兰，我这个副主任……第一个，就让我下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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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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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清脆得像一声枪响。我看见我妈的肩膀猛地一颤，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迟缓的动作，将那双沾了灰的竹筷子捡了起来。她没有去洗，就那么紧紧地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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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猪头肉还冒着热气，那股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油的咸鲜，在几天前还是我们家最大的幸福。可现在，那味道却变得油腻、恶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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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执拗地往铁板上钻，“你为厂子卖了半辈子命，从学徒干到副主任，你身上的伤疤比咱家房顶的瓦片都多。为啥第一个是你？”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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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还能为啥，”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厂长的小舅子要上来，总得有人挪地方。我没背景，不爱送礼，不挪我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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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家没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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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三道影子，沉默地坐在炕上，像三尊泥塑。窗外，属于抚口市的“福气”——那股熟悉的铁锈和煤焦味儿，依旧准时地飘了过来。可我第一次觉得，那味道不再亲切，反而带着一股子嘲讽的意味。它好像在说，看吧，这个家，已经被我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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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装睡着了，耳朵却竖得像兔子的。在深夜里，我第一次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