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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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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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扛着锄头走在前面，陆远山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身上全是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玉米苗已经长到腰那么高了，锄了一天的草，腰酸得像是被人从中间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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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锄头靠在杂物房门口，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水凉丝丝的，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里衣上，把灰毛洇成深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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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瓢，用袖子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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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传来铁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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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叔！远山叔！”铁蛋跑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比他脑袋还大，他抱着吃力，跑得歪歪扭扭的。“有快递！送快递的叔叔说从老远老远的地方寄来的！你们家没人，放我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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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陆远山，陆远山正在水缸边上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没回头。沈青崖走过去，把纸箱子搬起来。不重，但里面哗啦哗啦的，像是一堆纸。他看了箱子上贴着的快递单，地址是出版社的。他认得那个地址，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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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箱子搬进屋里，放在炕上，找了把剪刀划开封口。里面是书，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膜封着。他拿出一本，撕掉塑料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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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画着一棵桃树，桃树下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灰毛一个虎纹，书名是手写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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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后我被傻老虎宠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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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献给远山，还有桦树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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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捧着那本书，手有点抖。他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再翻一页，是第一章。他读了一句：“沈青崖把车停在村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他认得这些字，是他写的，写到半夜，手酸了，眼睛涩了，陆远山端热水给他泡脚，催他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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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完了，寄走了，现在它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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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炕边，捧着那本书，低着头，看得入神。身后的门槛上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听不见，但沈青崖听见了。他来不及想，下意识把书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用手掌盖住封面。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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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走到他身边，站住了。沈青崖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陆远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目光从沈青崖脸上移到了他膝盖上那本倒扣的书上，又从书上移回沈青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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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沈青崖说，把书往怀里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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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说话。他伸出手，不是去拿书，是把手放在了沈青崖的头顶上。手掌很大，包着他的后脑勺，指腹陷进灰毛里。然后他开始揉，和平时一样，从头顶揉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揉到头顶。但力道比平时重，重得多。沈青崖的头被他揉得一点一点的，灰毛在他掌心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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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沈青崖看着他的红耳朵，心里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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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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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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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见书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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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还是没回答，但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在廊檐底下的椅子上坐下来。沈青崖把那本书塞进枕头底下，跟出去。陆远山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桃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叶子底下那几颗青色的果子又大了一圈，已经快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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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灶房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水在咕嘟，细细的声音从灶房窗口飘出来。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咕咕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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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侧过头，偷偷看了陆远山一眼。他的耳朵不红了，但那撮白毛还在，被风吹得微微颤。沈青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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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是编辑定的。”他说，“我写的不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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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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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的是《归园》。编辑说卖不出去，改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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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还是没说话。沈青崖不知道他信不信，也不知道他生气了没有。他张了张嘴，想再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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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陆远山站起来，走进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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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端上来了。两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还有一盘腊肉炒蒜苔。沈青崖端着碗，扒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筷子腊肉炒蒜苔。好吃，他又夹了一筷子。陆远山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喝粥，和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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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青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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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青崖把碗收了，去灶房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把碗洗了摞在碗架上，把灶台擦了一遍。出来的时候，陆远山还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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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在他旁边坐下来。“远山。”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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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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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生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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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是深褐色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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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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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灶房里的火封了，灶膛里还剩一点余烬，暗红色的，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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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河里洗澡。”陆远山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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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愣了一下。“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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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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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确实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黢黢的。他想了想，夏天以来还没去河里洗过澡，身上黏糊糊的，确实该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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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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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从屋里拿了两条干净的毛巾，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肥皂。陆远山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盏马灯。灯是旧的，玻璃罩子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粘着，火光在罩子里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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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村路往河边走。路两边全是玉米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月亮出来了，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马灯的光在前面一跳一跳的。沈青崖跟在陆远山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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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河边，陆远山把马灯挂在河边的柳树枝上。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刚到腰。水流很缓，哗哗的，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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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开始脱衣服。他把汗衫从头顶扯下来，搭在柳树枝上。虎纹在火光里是暗金色的，从肩膀一路铺到腰。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随着动作一紧一松。沈青崖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开始脱衣服。他把汗衫脱了搭在树枝上，又把裤子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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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光着身子站在河边，陆远山先下了水，水没到他的腰。他转过身，看着沈青崖。沈青崖也下了水，水凉丝丝的，从脚踝漫到小腿，漫到大腿，漫到腰。他蹲下来，水没到胸口，凉得他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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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陆远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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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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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蹲在水里，谁也没说话。河水从身边淌过去，哗哗的，不急不慢。月亮升高了，照在水面上，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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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毛巾浸了水，开始擦胳膊。擦完左胳膊擦右胳膊，擦完右胳膊擦胸口，擦完胸口擦肚子。他转过身，背对着陆远山，开始擦后背。手够不着，毛巾在背上甩来甩去的，擦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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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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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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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擦一下背。我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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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水声，陆远山走过来了。水在他腰边荡开，一波一波的。陆远山走到他身后，站住了。沈青崖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水温热得多，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热烘烘的。他手里的毛巾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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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毛巾浸了水，拧干，搭在沈青崖的背上，然后他的手贴上来了。不是隔着毛巾，是手掌直接贴在他的背上。粗糙的，烫的，茧子从肩胛骨划过，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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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背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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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陆远山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低低的，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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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沈青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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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再问。他开始搓了，从肩膀搓到腰，从腰搓到肩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沈青崖被他搓得往前一晃一晃的，手撑在膝盖上，咬着嘴唇。搓到腰的时候，陆远山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掌贴在沈青崖的腰侧，拇指按着腰窝，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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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等着，他没回头。他能感觉到陆远山的手在腰上停着，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的后颈上，热热的，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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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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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面抵着他，在河水里泡着，明明是凉的，但烫的吓人。隔着水，隔着被水浸湿的灰毛，那东西的轮廓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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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身体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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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低低的，闷闷的，从陆远山的胸腔里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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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书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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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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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傻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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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但沈青崖听出来了，不一样。这个“谁”字比平时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尖开始，一路红到耳根，红到后脖颈，红到陆远山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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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在他后面的东西又硬了一分，隔着水都能感觉到那股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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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沈青崖终于找回了声音，但一开口就结巴了，“书名是编辑定的，我写的是《归园》，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