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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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车停在村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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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光依然毒辣，透过挡风玻璃晒进来，把他的灰色皮毛烤得发烫。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墨镜看着眼前那条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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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还是那条路。十二年了，两边的白杨长高了不少，叶子被晒得打卷，风吹过时哗啦啦响。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几栋灰扑扑的房子，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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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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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开到这儿来。三天前，他还在市里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发呆，编辑催稿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他干脆关了机，开车出城。本来说是随便转转，散散心，可等回过神来，已经上了通往这儿的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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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航上显示这个地方叫“桦树沟”。地图缩到最小，这名字就消失了，变成一片绿色的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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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墨镜重新戴上，发动车子，慢慢开上了那条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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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变化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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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比他想象的变化小。几户人家盖了新房，红砖墙贴着白瓷砖，在一溜土坯房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大多数还是老样子，院墙歪歪斜斜，墙头上爬着南瓜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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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站在门口往这边看。一个老太太，看不清是什么兽人，佝偻着腰，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沈青崖下意识踩了踩刹车，想了想，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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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认识她。或者说，他不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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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一直开到村子最里头，在一处快塌了的土坯房前停下来。那是当年的知青点，房顶塌了一半，椽子露在外面，像一排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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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下车，就那么在车里坐着，看着那堆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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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往西边斜过去，影子拉得老长。他发动车子，准备掉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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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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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青点后面那条小路走过来，肩上扛着锄头，虎纹在夕照里格外清晰。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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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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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影走近了，近了，在车头前面停下来。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辆银灰色的轿车，看着挡风玻璃后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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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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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老了。眼角的纹路深了，额头的“王”字纹旁边添了几道细纹。皮毛的颜色还是那样，深褐色夹杂着黑色条纹，在太阳底下泛着缎子似的光。肩膀比记忆里更宽，胳膊上的肌肉把旧汗衫撑得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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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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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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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按车窗按钮，按了两下才找准。玻璃降下来，热浪涌进来的同时，他听见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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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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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稳当的，像这村子一样，从来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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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怎么在这儿”，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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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腿有点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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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再说话，只是侧过身，给他让出地方。沈青崖站直了，发现自己比他矮了将近半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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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好像没这么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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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开口，嗓子发涩，清了清，“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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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知青点那堆废墟：“我住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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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这儿？”沈青崖愣了愣，“这不是知青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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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不是了。”陆远山把锄头换到另一只手上，“后面盖了新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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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这才注意到，废墟后面隐约露出一角瓦房顶，墙是新刷的，白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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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住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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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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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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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又往下沉了沉，风里带了一点凉意。远处传来谁家喊孩子吃饭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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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转身往那条小路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吃饭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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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张了张嘴：“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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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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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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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去五六步，才抬脚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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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炊烟袅袅。他跟着那个虎兽人，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像十二年前的每一个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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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一次，他是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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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屋不大，就两间，外头搭了个棚子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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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锄头靠在棚子边上，弯腰从棚子底下拖出个小马扎，往地上一放：“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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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坐下来，看着他往灶膛里添柴。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不知道煮的什么，闻着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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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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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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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没想过……”他顿了顿，“找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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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添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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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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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没”字很轻，像是什么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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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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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得噼啪响，烟往西边飘，正好绕过他坐的地方。他看着陆远山侧脸的轮廓，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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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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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城里，写了七本书，谈过四场恋爱，搬过五次家。认识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以为自己活得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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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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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儿，守着这村子，这地，这房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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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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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棚子底下拿出个碗，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又拿出筷子，也是擦了擦，放在碗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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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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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那个碗。白底蓝边，磕了个口子，擦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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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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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土豆炖豆角，还有一碟腌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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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蹲在小桌两边，谁也不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响动。沈青崖吃了一口土豆，软烂，入味，是他十二年前吃惯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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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这个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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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抬眼看他一下，又低下眼皮，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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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也不说话了，闷头吃完一碗饭。陆远山接过碗，又给他添了一碗。他没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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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天差不多黑透了。陆远山把碗筷收进盆里，端着往院子角落的水龙头走。沈青崖想帮忙，被他挡了一下：“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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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又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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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哗哗响，月亮爬上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几只蚊子绕着灯泡飞，外头田里传来青蛙叫，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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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坐在马扎上，看着陆远山洗碗的背影。宽厚的肩背，结实的腰，胳膊一动，肌肉跟着动。月光给他镀了一层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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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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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陆远山的声音从水龙头那边传过来，“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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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愣了愣：“没想好。可能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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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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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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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陆远山关了水龙头，把碗摞起来，往棚子底下走，“三年前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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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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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碗放好，擦擦手，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琥珀色的，和十二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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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我这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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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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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抬起头，想说什么，喉咙又堵住了。他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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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只有一张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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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放在炕上。又翻出一条褥子，铺在炕沿边的地上。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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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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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那个地铺：“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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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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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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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陆远山已经坐下去，开始解鞋带，“你睡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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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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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脱了鞋，躺下去。褥子很硬，枕头是荞麦皮的，压下去沙沙响。被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带着陆远山淡淡的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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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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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黑下来，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沈青崖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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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没有声音。那个人睡在那儿，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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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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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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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认出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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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儿。地上传来翻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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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陆远山说，“咱们这儿，没来过这种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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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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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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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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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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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就在这时，地上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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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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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外头青蛙还在叫，月亮移到了窗户另一边，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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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翻了个身，脸对着窗户那边。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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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二年来，他睡得最早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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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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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是被公鸡叫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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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窗户已经白了。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在哪儿。坐起身，炕沿边的地上空着，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摞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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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传来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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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脸，穿上鞋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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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冒头，院子里已经晒满了阳光。陆远山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脸，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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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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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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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走过去，掀开锅盖，小米粥还热着，稠嘟嘟的，上头飘着几颗红枣。他盛了一碗，蹲在棚子底下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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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很甜，红枣的甜，小米的香。他喝着喝着，眼眶忽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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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洗完了脸，拿毛巾擦着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盛了一碗粥。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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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沈青崖开口，“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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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草。玉米地该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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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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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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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陆远山从棚子底下翻出一顶草帽，递给沈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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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接过来，看看那顶草帽。旧了，帽檐有点卷边，但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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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戴上，有点小，压着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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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扛起锄头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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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地在村子东边，要走二十来分钟。一路上遇见几个村里人，都是兽人，有狗有猪有牛，见着陆远山就打招呼，看见他身后跟着的沈青崖，眼神就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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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低着头，只当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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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头，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叶子绿得发黑。陆远山脱了外褂，搭在地头的树枝上，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汗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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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下腰，开始锄草。锄头挥起来，落下去，又快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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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弯腰去捡另一把锄头。刚拿起来，就被陆远山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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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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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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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直起腰，走过来，把他手里的锄头拿过去，往地上一放：“你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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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青崖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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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干。”陆远山打断他，“伤了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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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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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已经走回地里，继续锄草。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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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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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地头坐了会儿，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发昏。玉米地里不透风，闷得像蒸笼。陆远山在里头干活，汗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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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起来，走到地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从带来的军用水壶里倒了碗水，端着走到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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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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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直起腰，接过碗。他仰起脖子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滑进汗衫领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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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移开眼睛，看着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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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递回来，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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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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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陆远山把碗还给他，又弯下腰继续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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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拿着碗，站在那儿。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草帽太小，遮不住耳朵。他看着地里那个不停挥锄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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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就这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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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动作没停：“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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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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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碗，走回树底下，坐下。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蚂蚱在草丛里跳来跳去，远处有谁家的牛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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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看着地里那个挥锄的身影。太阳晒着，风吹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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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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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去吃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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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远山没出门，说要修一下院墙。沈青崖帮他搬石头，一趟一趟，累得直喘，手掌磨得发红。陆远山看他那样，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大块的都留给自己，只让他搬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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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墙修好了。陆远山站在墙边，检查了一遍，拍了拍手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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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手，手心里几个水泡破了皮，沾水有点疼。他皱皱眉，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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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手伸过来，把他手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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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蹲在他旁边，就着水龙头的水，仔细看他的掌心。手指粗糙，长着厚茧，摸上去像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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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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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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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站起来，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铝盒，打开，是黄色的药膏。他蹲下来，抠了一点，往沈青崖手心上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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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膏凉丝丝的，他的手却热。沈青崖低着头，看着那双手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揉开药膏，指腹粗糙，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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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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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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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院子里暗下来，蚊子开始出动，嗡嗡嗡地绕着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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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膏抹完了。陆远山把铝盒盖上，站起来，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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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还蹲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心。药膏的味道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味儿，像是什么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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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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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的面条，西红柿鸡蛋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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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两个人还是蹲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