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挖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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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碗里的饭吃完，又添了两碗。他靠在椅子上，看着院子外面的树，枝上的叶子多了几片，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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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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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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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的事，都是很小的事。喂鸡，添柴，捡草根。没有一件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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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空碗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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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是小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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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那棵树，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晃着，一片一片的，嫩绿色。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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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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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收了，进了灶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把碗洗了，摞在碗架上。出来的时候，陆远山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太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虎纹是暗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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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陆远山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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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贴着发红的手背，茧子贴着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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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下去了，天边从橘红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灶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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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在窝里咕咕了两声，安静了。晚上，陆远山说明天教你认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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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正在洗脚，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把脚拿出来在盆沿上磕了磕，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干。听见这句话，抬起头看了陆远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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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野菜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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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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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菜不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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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但野菜好吃，换换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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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把脚塞进棉拖鞋里。陆远山坐在炕沿上，左腿还伸着，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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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他，“行。”他说，“明天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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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青崖还在喝粥，陆远山已经把篮子准备好了。竹篮是去年他自己编的，不大，刚好挎在胳膊上。篮底还沾着去年的泥渍，变成深褐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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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篮子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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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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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什么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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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从杂物房里拿出一把小铲子，递给沈青崖。铲子不大，铁制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沈青崖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刃口磨得薄薄的，泛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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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铲子什么时候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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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买的。老支书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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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摸了摸铲子刃口，凉的，滑的。他不记得老支书长什么样了，但陆远山说过，老支书是牛兽人，大高个，嗓门也大，说话像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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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书走了，这把铲子还在，刃口还磨得薄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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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铲子别在腰后，挎着篮子，跟在陆远山后面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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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出来不久，斜斜地照在村路上。路两边的杨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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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拄着拐杖走前面，沈青崖挎着篮子跟后面。走得很慢，陆远山的左腿还不能着地，每一步都把拐杖先戳出去，再把右腿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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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路上有下地的人，看见他们，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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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干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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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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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学认野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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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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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了笑，扛着锄头走了。沈青崖跟在陆远山后面，没说话。他想起陆远山昨天说的，“教你认野菜”。不是“带你认”，是“教你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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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要学一样新东西。和在城里不一样，在城里他什么都会，或者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会。到了这儿，他什么都不会，或者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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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在村路拐弯的地方停下来，用拐杖指了指路边的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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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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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顺着他的拐杖看过去。路边有一片草地，草长得不高，刚没过脚踝。各种草混在一起，有的叶子宽，有的叶子窄，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他蹲下来，看了半天，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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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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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左边那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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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最左边那棵指出来。那棵草的叶子是锯齿状的，边缘有细密的齿，颜色比旁边的草深一些，靠近根部的地方有点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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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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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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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那棵荠菜。叶子是锯齿状的，和他平时在城里吃的荠菜饺子里的馅长得不一样。饺子里的荠菜是碎末，绿色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现在它长在土里，他才发现荠菜长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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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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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锯齿状，根是白的。闻起来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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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那棵荠菜连根拔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不浓，但要仔细闻才能闻出来。他又拔了旁边一棵不是荠菜的草，闻了闻。那棵草的味道更冲，带一点苦涩，和荠菜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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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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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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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找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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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蹲在路边，在草丛里找第二棵荠菜。这回他没有随便找，而是一棵一棵地看，看叶子的形状，看边缘有没有锯齿，看颜色深不深。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棵。他拔起来，拿到陆远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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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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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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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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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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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吃，但嚼不动。要挖嫩的，叶子颜色浅，根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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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那棵老的荠菜扔了，继续找。这回他专找叶子颜色浅的，根细的。找了好几棵，每找到一棵就拿给陆远山看。陆远山有的点头，有的摇头。点头的放进篮子里，摇头的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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荠菜认完了，陆远山又指了另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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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叶子是圆的，贴着地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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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蹲下来，在草丛里找到那种叶子圆形的、贴着地长的草。叶子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不扎手。他拔了一棵，闻了闻，没有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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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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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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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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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焯水凉拌，有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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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蒲公英放进篮子里，继续找。蒲公英比荠菜好认，叶子圆，贴着地长，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找了好几棵，大的小的都有。陆远山看了一眼，把大的挑出来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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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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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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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吃。但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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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大的蒲公英捡回来，看了看，又扔了。他蹲在路边，专找小的、叶子嫩绿的蒲公英。一棵一棵地拔，一棵一棵地放进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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荠菜和蒲公英认完了，陆远山又指了第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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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叶子细长的，像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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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找到那种叶子细长的草，拔了一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葱的味道，但比葱淡，带一点蒜的辛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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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蒜。”陆远山说，“炒鸡蛋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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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野蒜放进篮子里，继续找。野蒜也好认，叶子细长，和别的草不一样，一丛一丛地长，找到一丛就能拔好几棵。他拔了一丛，抖掉根上的土，放进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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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着他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找。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沈青崖旁边的草地上。沈青崖蹲在影子里，低着头，手在草丛里拨来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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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陆远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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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起来，看了看篮子。篮子里铺了一层野菜，荠菜、蒲公英、野蒜，混在一起，绿油油的。他挎着篮子，跟在陆远山后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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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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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秀英从路的另外一头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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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挎着篮子。篮子上盖着蓝印花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她看见沈青崖挎着篮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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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哥，你挖野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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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远山教我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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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掀开他篮子上的布看了看。“荠菜、蒲公英、野蒜，认对了。”她把布盖回去，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一块豆腐，包着的，递给他。“早上做的，还热着。晚上和荠菜一起做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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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接过来。豆腐还热着，传到手心里，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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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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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谢。”秀英看了看院子里，陆远山已经坐在廊檐底下的椅子上了，左腿伸着，右手搁在扶手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远山哥教你认野菜，他自己腿还没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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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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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挎着篮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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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走进院子，把豆腐放在灶台上，把篮子里的野菜倒进水盆里。荠菜、蒲公英、野蒜，一样一样地洗。井水凉凉的，冲在手上，把指甲缝里的泥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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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菜在水里浮着，绿油油的，和洗下来的泥混在一起，水变浑了，换了一盆又一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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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到第三盆的时候，水清了。沈青崖把野菜捞出来，沥在竹筐里。荠菜和蒲公英要焯水，野蒜不用。他把锅里的水烧开，把荠菜和蒲公英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等水再开了就捞出来，过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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焯过水的荠菜颜色更深了，绿得发黑。蒲公英颜色浅一些，还是绿的，但比原来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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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了一把荠菜，把水挤干，切成碎末。豆腐也从荷叶里拿出来，切成小丁。锅里放油，油热了先下豆腐丁，煎到表面金黄，再下荠菜末，翻炒几下，加盐，加水，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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荠菜豆腐汤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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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蒜他切碎了，打了三个鸡蛋，搅散了，和野蒜末混在一起，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蛋液在锅里胀起来，金黄色的，野蒜的绿色嵌在鸡蛋里，好看极了。他翻了翻，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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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菜端到院子里的时候，陆远山已经坐好了。左腿伸着，右手搁在扶手上，左手拿着筷子，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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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筷子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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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夹了一筷子野蒜炒鸡蛋，嚼了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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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野蒜炒鸡蛋，咸淡刚好。野蒜本身的辛辣味被鸡蛋中和了，变成一种淡淡的、温和的辣，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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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盛了两碗汤，一碗递给陆远山，一碗自己端着。荠菜豆腐汤，荠菜的清香和豆腐的淡味混在一起，汤是清的，表面浮着几滴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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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喝了一口汤。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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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沈青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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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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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笑了，还行就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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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完饭，沈青崖把碗收了，拿去灶房洗。水流在碗上哗哗响着，洗完后他把碗摞在橱柜里，把灶台擦了一遍。出来的时候，陆远山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太阳落在他身上，虎纹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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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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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歇歇吧。”陆远山闭着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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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搬了一把凳子坐在他边上，两人在院子里一起晒着太阳。“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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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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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说说下乡那三年的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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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怎么想听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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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事想不起来了。”沈青崖看着远处的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跟我说说，也许能想起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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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沈青崖脸上移开，看着远处的山。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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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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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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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记让你去锄地，你把豆苗给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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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你也说过了，说点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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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接话，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一会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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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的时候，老支书做饭少一个烧火的伙计，你非要去。结果把柴塞满了一灶膛，塞得满了，火起不来，烟倒灌了一屋子。”陆远山停了，嘴角笑了一下，“你从灶房里跑出来，脸上熏得漆黑，毛上全是灰。老支书看见你笑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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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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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说没见过烧火把自己烧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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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想着自己满脸灰的样子，也笑了。“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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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的。”陆远山说，“我在隔壁，听见老支书在笑，出来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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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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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回答，他看着院子外面的树，一阵风吹过，叶子摇摆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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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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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他，陆远山的侧脸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耳朵往前转着，那撮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他说笑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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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青崖觉得，那时候的陆远山，看见他满脸漆黑的样子，一定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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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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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想了想，“有一次天热，我们几个人去河边洗澡，河里有鱼碰到了你，你非要去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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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抓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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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了。”陆远山说，“还挺大，但是你举起来给我们看时，没抓稳，让鱼给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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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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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天晚上你还一个人生闷气，生自己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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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笑了，虽然没印象，但他觉得那时候自己应该很快乐。太阳慢慢往西边移，两人的影子在院子里从短边长，天边的云也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再从淡黄色变成橘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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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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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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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睁开眼，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到山尖上了，橘红色的，把半个天都染成了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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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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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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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走进灶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一块腊肉。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打散，葱切碎，腊肉切成小片。锅烧热，倒油，油热了先把腊肉下锅，在倒蛋液。蛋液在锅里胀起来，金黄金黄的，用锅铲划散，和腊肉炒在一块，随后撒上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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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煮了一锅面条，等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煮了一会儿，捞出来过凉水，盛在碗里，浇上炒好的鸡蛋腊肉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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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面走出来，递给陆远山。两人吃着面，谁也没说话。吃完后沈青崖收了碗，把碗洗干净，再把灶台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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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吗？”沈青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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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点了点头，准确说他那不叫洗澡，腿还没好利索，只能算擦身。他拿起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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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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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回到灶房开始烧水。坐在灶台前，火光照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