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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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又做梦了，梦到的是十九岁的陆远山。那是他下乡的第一年，秋天刚过，冬天来的比城里早的多。桦树沟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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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都带的厚衣服，就他带的棉衣太薄，好看但不挡风。白天烧不了炕，沈青崖一个人在屋里裹着被子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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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缩在被子里，听到外面有风声，还有敲门声，很轻，被风盖住了大半。他爬起来，披着那件薄棉袄走到门口，打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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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着一个人，虎兽人，十九岁，比他高半个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抱着一个布包，鼓鼓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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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认识他，知青队长，姓陆。知青们都怕他，他话少，干活猛，谁犯错了也不骂，就那么看着你，看的让人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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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每次都是“嗯。”“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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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的陆远山站在门口，看着他。沈青崖缩着脖子，冷的直哆嗦，陆远山没说话，把布包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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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接，陆远山把布包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他走的很慢，步子很稳，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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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沈青崖蹲下来，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棉袄，灰色的，叠的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沈青崖打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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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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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棉袄从布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在看向陆远山的方向时，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风在呜呜的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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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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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炕上,眼睛睁着，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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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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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也不记得梦里有什么值得哭的事。但眼泪就是流下来，止不住，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的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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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过身，有点想不明白。没有难过，没有高兴，就是身子自己流出来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得太久了，找到了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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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动静，陆远山翻了身，从后背贴过来。他的手从沈青崖的侧腰伸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肚子上。胸口贴着他的后背，热热的，心跳透过后背传来，一下一下的响，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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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噩梦了？”他声音低地的，带着刚睡醒的哑，喷在沈青崖的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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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摇了摇头，闷闷说了一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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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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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有回答，他用手擦了擦眼角，眼泪还在流。他吸了吸鼻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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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到你了。”他说，“十九岁的你，知青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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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的手臂在他的肚子上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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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到我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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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到冬天，第一年。我刚来，棉袄带的太薄，冷的出不了门。你敲门，给我送了一件棉衣。灰色的。”沈青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把衣服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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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沈青崖的肚子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揣摩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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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转过身，面朝着陆远山。他的眼睛睁着，琥珀色的，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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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棉袄是你的吗？”沈青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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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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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自己的棉袄给了我，你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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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回答，他把沈青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放在他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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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陆远山身上的毛是软的，暖的。“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他问，声音闷在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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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不知道，就知道你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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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手臂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腰。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腿挨着腿。被子把两人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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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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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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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衣服，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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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的时候，你洗好了还给我。”陆远山的声音很低，“我没要，我说我有，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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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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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走了，衣服还留着，在知青点。我去找过，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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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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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好几年。”陆远山说，“每次路过知青点，都进去看一眼。后来房子他了，就不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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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他的锁骨，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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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他说，“我给你做一件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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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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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件一样的，灰色的，领口磨出毛边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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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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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沈青崖抬起头看他，“你让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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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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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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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陆远山的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的摸着，很轻，很慢。和去年冬天他发烧的时候一样，和每次他睡不着的时候一样。那只手从后颈摸到腰，又从腰摸到后颈，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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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听着他的心跳，慢慢不哭了。“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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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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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十九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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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想了想，“跟你差不多，什么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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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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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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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会编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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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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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会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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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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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都会了，他们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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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说话，他的手在沈青崖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一下一下的，还是那么轻，那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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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后，”沈青崖说，“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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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他往怀里拢紧了。“干活。”他说，“干完活睡觉，睡醒了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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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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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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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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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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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手紧紧抱着他的后背，抱的很紧，毛发都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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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在城里。我......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在干什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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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的手从他背移上来，放在他后脑勺上，往胸前按了按，打断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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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他说，“你来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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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用力蹭了蹭。眼泪又止不住的流出来，他没有擦，泪水把陆远山胸口的毛弄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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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抱着，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再从深蓝变成了灰蓝。鸡叫了第一遍，然后就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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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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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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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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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他抱的更紧了，下巴放在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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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躺一会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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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动。窗外的天慢慢变成灰白色，鸡叫了第二遍，扯着嗓子，一声比一声响。陆远山动了，他把手臂从沈青崖的脖子下抽出来，做起来后，把被子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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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躺会儿，我去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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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拉住了他的手腕，“再待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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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低头看他，沈青崖的眼睛还是红的，身上的灰毛乱糟糟的，有些还翘着。陆远山看了他一眼，又躺了下来。他把沈青崖从新拢进怀里，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两人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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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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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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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陆远山才从床上起来，去了灶房开始做饭。沈青崖想起来，被陆远山按在被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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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躺会儿。”他说，“饭好了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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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又从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灶房传来柴火的噼啪声，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他在听着这些声音，并不觉得吵，反而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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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陆远山说该除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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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吗？”沈青崖抬起头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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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多，但不锄就跟玉米强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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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说话，两人吃完饭拿了锄头出了门。地里的玉米苗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苗已经长到膝盖了，有的更高，快到大腿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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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排站着，弯下腰，开始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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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草比间苗累，不是累在力气上，而是累在腰上。锄草一直弯着腰，一直低着头，一直重复着一个动作。把锄头伸进玉米苗之间的间隙里，贴着地面，把草连根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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铲的时候得注意，不能铲到玉米苗，不能铲的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伤苗根，太浅了草根铲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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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锄了没一会儿，腰就开始酸了。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旁边的陆远山。他弯着腰，锄头在他手里不快不慢，每一锄都稳稳当当的。草在他锄刃底下翻起来，根朝上，叶朝下，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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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继续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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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从短缩成一小团。沈青崖的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灰毛一绺一绺的。他的腰已经不是酸了，是僵了，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就不想弯下去。但他还是弯下去了，一锄一锄的，和陆远山一样，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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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到地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拄着锄头，喘了口气。汗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干裂的土上，洇湿了一小点。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陆远山已经锄到前面去了，离他有七八步远。虎纹的背影在玉米苗之间一起一伏的，锄头在他手里一起一落的，草在他身后翻起来，一株一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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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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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背影他看了无数次，在地里，在院子里，在灶房里，在村路上。宽宽的，稳稳的，走起来不急不慢，干起活来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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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刻，这个背影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土里，埋了很久，忽然自己开始往外拱了。土裂开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去，照在那个东西上面。它动了，它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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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握着锄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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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背影，他见过这个背影。不是去年，不是前年，是更早，是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什么都不懂，连锄头都不会握。那个人站在他前面，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草。他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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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背影前面，他学过锄地，学过间苗，学过浇水，学过施肥。在那个背影后面，他走过无数遍村路，踩过无数遍脚印，看过无数遍夕阳落在那个人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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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生病的时候，这个背影背过他。他走不动的时候，这个背影等过他。他离开的那天，这个背影站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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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眼睛忽然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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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了，堵在嗓子眼里，从眼睛里溢出去了。他攥着锄头，手指在发抖。那些碎片不是一片一片的了，是整块的，大块大块的从土里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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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站在知青点门口，看见了陆远山站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了他递过来的那碗水，看见了他放在门槛上的布包袱，看见了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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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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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梦，是他自己的记忆，是他丢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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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在那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他怕一擦，那些画面就会碎掉。他怕一眨眼，就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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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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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叫了很多年，叫成了习惯，不用想就从嘴里溜出来的那种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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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的锄头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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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腰，站在那里，没有回头。锄头拄在地上，两只手握着木柄，虎纹的手臂上青筋浮起来。他的后背绷得很紧，汗衫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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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玉米苗的叶子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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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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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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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在抖，但语气没变。还是那种自然的，亲昵的，不用想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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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转过身来，他转得很慢，像是怕转快了那个声音就会跑掉，像是怕回头了发现身后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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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着沈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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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的嘴唇在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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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沈青崖脸上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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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想走过来，但脚没有迈出去。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沈青崖，两只手还握着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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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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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不是全部，但大部分。你教我锄地，教我间苗，教我浇水。你背我走过山路，你在山上给我烤蘑菇，你哼过歌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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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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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我套兔子，到我去后山看花，把我从水里捞出来，还说要把我拴在裤腰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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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说话。他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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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了我十二年。”沈青崖说，“每年都去后山刻那块石头。每年都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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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朝他走过来。走得不快，步子还是那么稳。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青崖，从转身的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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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沈青崖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把锄头的距离。沈青崖能看见他额头上的汗珠正往下淌，沿着虎纹的沟壑，流进眉毛里。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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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想不起来的吗？”陆远山问，他的声音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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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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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一些还是空的。但大部分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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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除夕夜的事他想不起来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清。他知道他们在一起了，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具体的细节，那些触感，那些声音，他想不起来了。不是完全空白，是模糊，像梦里记得，醒来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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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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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他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腾出左手，伸过来，覆在沈青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