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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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穿着里衣，没披棉袄。虎纹在灶膛余烬的微光里是暗金色的，左腿伸着，右手搁在膝盖上。他在沈青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也没看他，看着灶膛里那一点快要灭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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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醒你了？”沈青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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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醒了发现你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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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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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有心事，就喜欢往灶房钻”陆远山说，“刚下乡那会就是，现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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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灶膛里的余烬又亮了一下，大概是哪根柴火最后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下去，变成灰白色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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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了。”沈青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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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问做了什么梦。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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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到你了。二十岁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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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说话。他看着灶膛里的灰，一动不动。灶房外面很安静，没有风，鸡在窝里偶尔咕一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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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夏天的傍晚，太阳刚下去，天还是亮的，灰蓝色的。你靠着树干站着，穿着深色汗衫，领口洗变形了，松松垮垮的。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指间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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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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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了山，看了炊烟，看了庄稼，看了槐树叶子，看了天上的云，看了手里的草。然后把能看的都看了一遍之后，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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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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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眼。很快。然后你看别处去了。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还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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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外面，远处传来一声鸡叫。不是打鸣，是那种睡梦中无意识的咕咕声，叫了一声就没了。天还没亮，窗户外头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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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梦里干什么了？”陆远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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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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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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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了。嘴张不开，脚也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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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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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就不看我了。一直看别处。我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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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灶膛里的灰，灰白色的，细细的，柴火烧完之后剩下的东西。灶膛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暖烘烘的，从灶口扑出来，扑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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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时候，你看我的方式，和现在不一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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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侧过头看他。灶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一点余温。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脸上，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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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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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你不敢看我。看一眼就移开，像做贼。”沈青崖停了一下。“现在你敢了。现在你看我的时候，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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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说话，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过去，覆在沈青崖的手背上。掌心是热的，茧子贴着手背，粗糙但温暖。沈青崖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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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坐着，手攥着手，看着灶膛里那堆灰白色的灰。灶膛壁上最后一点温度慢慢散去，灶房里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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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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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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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十岁的时候，是不是不敢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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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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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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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沈青崖的手攥紧了一点。不轻不重，刚好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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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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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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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我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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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说话，他看着灶膛里的灰，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从柴堆里抽了几根细柴，塞进灶膛里。又拿起灶台上的火柴，划了一根，火柴头嗤地一声着了，一小团橘黄色的火苗在暗光里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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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火柴凑到细柴底下，柴着了。火苗从一根传到另一根，从细柴传到粗柴，灶膛里重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灰毛被照得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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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锅架上，舀了水倒进去，盖上锅盖。然后走回小板凳上坐下来，和陆远山并排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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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水慢慢热了，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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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十岁的时候，喜欢我？”沈青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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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问句，他知道答案。他只是想听陆远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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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橘黄色的，一跳一跳的。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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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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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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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回答。他把沈青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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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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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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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如果知道陆远山喜欢他，会怎么办？他不知道。那时候他十八，不，十九。下乡第二年，他十九岁。十九岁的自己，知道陆远山喜欢他，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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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出来，他也想不起来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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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知道，”沈青崖顿了顿。“我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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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沈青崖站起来，把小米下进去，用勺子搅了搅。米粒在开水里翻滚着，把水从清变成浑，从浑变成乳白色。他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走回来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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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事我想不起来，但我......”沈青崖话没说完，陆远山伸手握了一下他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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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起来没关系，我等了十二年，也不急一会儿，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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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说话。他把头转回去，看着灶膛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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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熬好了。沈青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陆远山，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喝粥，谁也没说话。粥很烫，沈青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小米煮开了花，稠稠的，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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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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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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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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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时候，你除了不敢看我，还不敢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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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粥。粥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膜。他用勺子把那层膜挑起来，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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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靠近你。”他说。“怕靠太近了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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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他用勺子搅了搅，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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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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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把空碗搁在膝盖上。他把左手伸过来，覆在沈青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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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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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手指弯过来，扣进他的指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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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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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青崖收了碗，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蓝。鸡棚里的鸡开始叫了。先是一声，然后慢慢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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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湿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眼陆远山。“现在还早，要不你再去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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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睡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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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外面。把拐杖靠在墙上，慢慢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然后自己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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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汗衫的领口有些松，露出后颈的虎纹，一道一道的。他的肩膀比受伤前窄了一些，肌肉消了一点，但背还是那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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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开始慢慢走。他先把右腿迈出去，然后试着把左腿跟上来。左腿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脚尖点地，脚跟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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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很轻，很慢。他的左腿还不能承受重量，刚落地就赶紧把重心移会右腿。沈青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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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陆远山走到院门口，停下转过身。他站在那儿，看着沈青崖。身子在晨光里，他的脸上全是汗，虎纹在晨光下亮晶晶的。胸口起伏着，汗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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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步？”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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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从灶房门口到院门口，他在心里慢慢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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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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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点了头，开始往回走。动作还是一样，迈右腿，跟左腿，迈右腿，跟左腿。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左腿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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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去扶他，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陆远山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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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走回屋檐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左腿伸直。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气。汗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流到鼻尖，滴在汗衫上，洇开一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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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走过去，把茶碗递给他。陆远山睁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菊花的苦味浮上来。他把茶水刚喝完，碗放在窗台上，闭上眼睛继续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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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有说话，他解开围裙，搭在灶房门口的钩子上，走到鸡棚边，把鸡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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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从棚子里跑出来，扑通着翅膀，再院子里跑来跑去。沈青崖舀了好几瓢玉米粒，撒在墙根底下。鸡围过来，低着头咕咕咕的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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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匀了，胸口的起伏也没那么大了。沈青崖没去打扰他，走到院子边上，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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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扫的很慢，很仔细。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陆远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沈青崖把碎草扫到墙角，堆成一小堆，然后用扫帚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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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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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陆远山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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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腿好了之后，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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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山。山上雾气缭绕，有些让人看不清。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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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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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笑了一下，“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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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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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干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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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想了想。“带你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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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笑得更厉害了。他放下扫帚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他放下瓢，用袖子擦了擦嘴，走到陆远山边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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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庄稼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在身上凉凉的。今天没太阳，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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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腿伸直，看着院子里的鸡，看了一会儿，问，“今天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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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了看天，“去地里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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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哪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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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玉米该种了，土干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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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走到杂物间，把水桶和扁担拿出来，扛在肩上试了试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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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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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人挑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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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桶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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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两桶。是一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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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回头看了他一眼。陆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靠在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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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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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拧，你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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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了眼他的左腿，想了想把扁担从新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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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着，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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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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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多少算多少，浇不完明天再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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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两个水桶挂在扁担上，朝着院门口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扁担在肩上轻轻晃着，铁钩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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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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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水落在他的鼻尖上，很小的一滴，凉凉的。他抬起头，又一滴落在他额头上，再就是手背上。慢慢的越来越多，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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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不是那种劈里啪啦的大雨，是细细，绵绵的的春雨。雨水斜斜欸对飘着，被风吹的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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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在院门口，没动。雨水落在他的身上，把灰毛打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身上。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雨水落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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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院子里传来陆远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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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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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转过身，陆远山站在屋檐下，拄着拐杖看着他。雨已经把他的肩头打湿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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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挑着水桶回去，把水桶卸在井台边上，扁担靠在墙根。他走到陆远山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雨从屋檐上淌下来，一串一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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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已经跑回了棚子里，挤在一起，咕咕咕地叫。沈青崖看着雨，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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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么？”陆远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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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的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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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雨，雨水落在水坑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一个接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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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雨，说“这雨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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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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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雨，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院子里的水洼越来越多，连成一片。他把身子往陆远山那边挪了挪，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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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动，也没说话，雨声很大，沙沙沙的，把整个世界都给盖住了。远处的山也看不见了，近处的树也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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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了两天。时停时续，下下停停，停停下下。天一直都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一丝要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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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天。他推开窗户，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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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下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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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正在炕上穿鞋，他左手不太灵活，绳子在指尖滑了两下才系好。他抬起头，看了看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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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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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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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快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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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又看了看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那儿像要停的样子。但他没在问，陆远山看天比他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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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到中午的时候，雨小了。明明刚刚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一转眼就稀了，然后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透出一层淡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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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停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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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拄着拐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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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能进了吗？”沈青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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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天，地太湿，脚踩进去会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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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远山从杂物房拖出一个麻袋，里面是玉米种子。他解开麻袋，把种子放进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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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种子泡一晚上，出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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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青崖被公鸡叫醒。天才蒙蒙亮，鸡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鸡还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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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陆远山不在，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枕头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