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做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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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灰扑扑的脑袋。然后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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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升上来，经过喉咙，从鼻子里喷出去。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那种等了很久，等到了，却发现对方醉得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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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好笑，有点心疼，有点胸口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堵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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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下去，拢住沈青崖的后脑勺。手掌包着他的后脑勺，指腹陷进灰毛里，头皮的热度从毛根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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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拇指在他耳后那块没毛的软肉上轻轻蹭了蹭。沈青崖的耳朵动了动，往他手心里拱了一下。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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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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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落在黑暗里，像一小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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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他往上抱了抱。沈青崖的脑袋从他肚子上滑上来，滑到他的胸口，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被角掖好，把他裹严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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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在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鼻尖顶着他的喉结，呼吸一下一下地喷上去，热得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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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有动。让他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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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房顶。椽子一根一根的，从门口排到窗户。他数过很多遍。十七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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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他没在数，他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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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明天早上沈青崖醒了，自己在灶口前熬粥，把粥端到炕边，看他皱着眉喝下去。他会问“昨晚我干什么了”，然后自己会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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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想了想。说他解了自己的扣子，说他从胸口嗅到小腹，说他嗅到一半睡着了，鼻尖抵在自己的小腹上，口水洇湿了他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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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的时候，沈青崖的耳朵会红，从耳尖红到耳根，灰毛底下的皮肤烫得像发烧。他会把头埋进被子里，闷声说“你别说了”。然后自己会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把粥碗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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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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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沈青崖准备对他做的事，他想了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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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差这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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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放在沈青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又轻又慢。沈青崖的呼吸在他的拍打下越来越匀，越来越沉，从胸口传过来的心跳也慢下来了，和他的心跳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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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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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他回来了，哪怕他醉得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他嗅到一半睡着了，哪怕他明天什么也不记得。他回来了，躺在自己怀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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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什么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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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下巴搁在沈青崖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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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毛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苞谷酒的味道和炕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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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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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青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埋在陆远山的颈窝里，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一条腿跨在他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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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的里衣敞着，第三颗扣子的位置只剩一截线头。鼻尖正顶着他的喉结，口水把他脖子上的毛洇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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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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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醒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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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陆远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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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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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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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闭上嘴。他把脸从陆远山的颈窝里抬起来，灰毛乱着，耳朵红着，从耳尖红到耳根。他慢慢地，把跨在陆远山腰上的那条腿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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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着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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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了。”沈青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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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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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坐起来，把敞着的里衣拢了拢。低头看了看第三颗扣子的位置。线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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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做饭。”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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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出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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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事，”他背对着沈青崖，“你记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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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缩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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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胸口往下嗅。嗅到......那儿。然后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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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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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吃粥。”他说，“里头放红枣。”说完打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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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传出闷闷的一声喊，像懊恼，像羞耻，恨不得从炕上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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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陆远山在灶口前添柴。火苗子窜上来，映在他脸上。他拿勺搅着锅里的粥，红枣在米汤里浮浮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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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耳朵往前转了转，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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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头疼，嗓子干。他看了一会儿，想到昨晚的事，拉起被子把脸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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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就是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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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起来了没？”刘老三嗓门从院子里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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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从厨房出来，和刘老三说着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院门发出吱呀一声，应该是刘老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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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陆远山端着粥进来，他把粥放在炕沿上，转身又出去。再进来时，手上多了几个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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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吃。”他把碗放好后，拍了拍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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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从被子里钻出来，披着棉袄。他端起粥，低着头喝，不敢看他。喝到一半，他盯着碗问，“我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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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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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沈青崖声音闷闷的，“你就让我那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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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陆远山看着他，“你想让我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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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接话，低着头喝粥。耳朵尖开始，一路红到耳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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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夹了一块酱萝卜放他碗里，“你喝多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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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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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多了做的事，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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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抬头看着他。陆远山低着头喝着粥，虎纹在晨光里是暗金色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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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喝多了不算，可自己不喝多，有那个胆子吗？沈青崖不知道，他低着头，“刚刚刘叔来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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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肉。到时候做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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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啥时候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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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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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陆远山收拾完碗筷去了厨房。沈青崖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脑袋还有些疼。他走到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大块五花肉，用草纸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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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草纸掀开，肉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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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肥一层瘦，层层分明，像夹心糕点似的。他用手戳了一下，肉是凉的，软软的，戳下去一个窝，手指拿开又弹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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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端着洗好的碗走进来，放进柜子里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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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多少近？”沈青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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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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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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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肉做少了不够吃。”陆远山蹲下来，把肉放在盆子里，“去年做了二十斤，今年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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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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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陆远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先炒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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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是粗盐，大粒大粒的，灰白色。陆远山把盐倒进锅里，又抓了一把花椒撒进去。灶膛里的火不大，刚好够把锅底烧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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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锅铲，不紧不慢的翻炒着。盐在锅底沙沙响，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黄色。花椒开始发出细小的噼啪声，麻味从锅底升起来，冲的沈青崖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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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远点。”陆远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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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动，他站在边上，看着陆远山炒盐。等盐粒炒到微微发黄，花椒表面冒出一层薄薄的油光的时候，他把锅端下来，倒进一个搪瓷盆里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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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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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加上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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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拿出几个袋子。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一样一样地倒出来，放在案板上。他把这些香料和炒好的椒盐拌在一起，搁在盆里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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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冬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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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伸手想抓一粒花椒尝尝，被陆远山把手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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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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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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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有你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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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晾凉的椒盐香料倒进盆里，开始往肉上抹。他的手贴着肉，把椒盐柔到肉缝里，每一寸都不放过，直到肉皮表面抹的微微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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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坐在小马扎上看。厨房里光线不是很好，陆远山弯着腰，袖口卷到小臂上面，两只手在盆里翻来覆去的揉那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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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试试。”沈青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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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拦他。他学着陆远山的样子，用手抓了一把椒盐往肉上抹。揉了一会儿，花椒的麻味从手心渗进去，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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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劲。”陆远山说，“把味道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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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加重了力道，手指陷进肥肉和瘦肉之间的缝隙里，椒盐跟着手指挤进去，填满了那些缝隙。他把手抽出来，闻了闻。咸的，麻的，以及各种香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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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不？”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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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行。”陆远山把肉翻了个面，继续揉，“得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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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揉够了，陆远山把肉在盆里压实了，在上面又撒了一层椒盐，拍实。然后找了一块干净的木板盖上，又压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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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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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陆远山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腌三天后，翻个面在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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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三送来的不止是五花肉。陆远山又从厨房角落拧出两块肉，一块后腿，一块前槽。后退肉瘦多肥少，颜色深红，适合做腊肉。前槽肉带着骨头肥瘦相间，适合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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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把肉腌好，在等待腊肉腌好的那几天，沈青崖每天都要去厨房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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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看，是闻。他蹲在盆边上，鼻尖凑近木板缝，使劲吸气。第一天只有生肉的腥味和佐料的咸麻味。第二天，味道变了。咸味沉了下去，桂皮和八角的味道浮上来，混着肉本来的味道产生一种奇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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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伸手想掀开木板看，被陆远山从背后拧住了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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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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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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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也不行，跑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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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他拧到一边，自己蹲下来，把石头搬开，木板掀起一道缝。盆里的肉已经腌出水了，暗红色的汁液浸着肉，椒盐和香料化在水里，变成一盆深褐色的腌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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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肉从新翻了个面，压回在水里，盖上木板，压上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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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探着头从陆远山肩膀后面看。“颜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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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腌透了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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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站起来，在水缸边上洗了洗手。沈青崖还蹲在盆边，鼻子凑过去闻。陆远山看了他一眼，没在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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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腌好的那天早上，沈青崖醒的比陆远山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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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外黑黑的，陆远山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虎纹在昏暗的房间里是深褐色的，随着他呼吸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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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测过身，看着他的脸。和平时醒着的时候不一样，睡着了以后，只剩下一张干净的，安静的，带着一点疲惫的脸。他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耳朵也不在竖着，往前耷拉着，耳尖那撮白毛贴在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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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碰了碰那撮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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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的耳朵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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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手缩回去，过了几秒，又伸过去，碰了碰他的胡子。胡须是白色的，硬硬的，根部粗，末梢细，碰到指尖的时候微微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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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的眼睛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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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里是深褐色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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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啥。”声音是哑的，刚睡醒的那种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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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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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了眼窗户，“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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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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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闭上眼，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沈青崖从被子里爬过去，趴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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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挂腊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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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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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今天能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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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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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远山......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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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动。过了几秒钟，他的胸腔震了一下，在笑。笑的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翻身坐起来，把沈青崖从肩膀上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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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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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端出来的时候，沈青崖蹲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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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石头搬开，掀开木板。盆里的肉已经腌透了，颜色完全变了，不再是新鲜的粉红色个，而是变成了深红色，肥肉部分微微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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腌料已经变成了浓稠的深褐色汁液，花椒和八角浮在上面，桂皮沉在底下。肉从汁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汁水拉着丝往下滴，亮晶晶的，浓得发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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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肉放在案板上，控了一会儿水。然后他烧了一锅热水，把肉放进热水里过了一遍。热水烫过之后，肉皮微微卷起，表层的那层椒盐粒被烫掉了，露出底下深红色的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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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带着气味冲上来，咸香咸香的，带着花椒的麻和八角的香，裹在一起，热腾腾的往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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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沈青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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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嗯了一声，他把烫好的捞出来，沥干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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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穿线。陆远山拿出一卷棉线，剪成一截一截的。每截大概一拃长，一头穿进大针里。他把针从肉的一头穿过去，从另一头出来，然后在尾端打个结，留出一个挂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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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手伸过去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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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针线递给他。沈青崖学着他的样子，把针抵在肉皮上，使劲推。肉皮比他想象的韧的多，针尖顶着皮肉，肉皮凹下去一个窝，但针就是穿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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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了把劲，针突然穿过去了，猛地往前一窜，差点扎到他的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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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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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用巧劲，不用蛮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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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手被他握着，手背贴着手心。他的手比沈青崖的大，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他带着他的手，把针往回退了一点，然后转着针尖往里推。一边转一边推，针尖在皮肉上钻着旋儿，一点点的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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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穿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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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松开手，沈青崖自己穿下一针，这回好多了，针尖转着往里走，虽然慢，但不卡了。他把线拉过去，在尾端系了一个结。有点歪，偏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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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的肉穿好了线，陆远山把肉一块快拎出来，用铁钩钩住挂环，挂到钉子上去。肉挂上去的时候微微晃着，碰到旁边的肉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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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腊肉挂成一排，红白相间的，在冬天的太阳下微微发亮。这一瞬，满足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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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趁着天气好，陆远山开始修农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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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