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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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出院的时候是正月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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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办好了手续，拿了药，把沈母扶上车。沈母坐在后面，沈舟坐在前面，车里很安静，只有广播里播报路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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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沈青崖把沈母安顿在沙发上，沈母环顾了一圈房子，叹了口气。不过出去几天门，家里就显得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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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袋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沈母看着这些东西，问“谁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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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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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看着他，他没往下解释，他腊肉从油纸拿出来放进冰箱。沈母的目光跟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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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饭，沈舟就回自己家了。沈青崖给沈母熬了药，看着她喝下去。沈母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被子。电视开着，沈青崖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橘子，剥完后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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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接过来，吃了两瓣。“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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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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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边是不是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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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他把橘子瓣上的白络一根根撕下来，撕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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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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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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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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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声音平平稳稳的。沈母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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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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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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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个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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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橘子塞进嘴里，甜的。他把橘子咽下去，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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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崴了帮我敷药，我冷了他把衣服给我穿。我喝醉了他背我回家，路上吐了他一身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说。我搓玉米手搓红了他给我揉。我写稿子写到半夜给我烧热水。我睡了他给我掖被子。我随口说饺子爱吃素馅的他记到现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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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沈母的声音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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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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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把茶几上的橘子拿起来，开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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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有空来家里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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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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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外，远处的汽车声，楼下吵架声，楼上放歌声，隔着窗户，模模糊糊的。沈母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呼吸慢慢均匀了。沈青崖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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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是第二天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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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老家回来，拎着一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只活的鸡。进门后把蛇皮袋放在厨房，鸡在袋子里面扑腾，发出闷闷的咕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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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沙发上，接过沈青崖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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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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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躺着。刚吃了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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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点了点头。身子比以往瘦了些，耳朵耷拉着，耳朵上的毛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捧着杯子，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腊肉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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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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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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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没在问，他坐在沙发上，喝了三杯茶，然后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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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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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小花园没人。正月里冷，都不愿意出来。沈父找了一个长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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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知道，他平时不抽烟，只是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抽。沈青崖站在边上，看着那根烟在空气中一亮一暗，烟雾从他爸的灰毛耳朵中间升上去，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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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跟我说了。”沈父把烟灰弹在地上。“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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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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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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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手插在棉袄兜里。一阵风吹来，冷飕飕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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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路远山，虎兽人，三十四。在桦树沟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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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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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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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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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下乡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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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抽了口烟，“都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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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分开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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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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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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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把烟掐灭了。烟头摁在椅子扶手上，留下一个小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沉默了很久。只有风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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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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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有动，手插在兜里。“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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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什么，就是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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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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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三十三了，该成家了。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沈父站起来，背对着他。“你跟一个男人，算什么。村里人怎么看你，亲戚怎么看你，以后老了怎么办。这些你想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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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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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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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很稳。”我在那儿待了大半年，村里人都知道。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一家来拜年，我不怕他们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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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的尾巴僵在身后，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转身走了，上楼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得噔噔响。沈青崖站在花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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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沈母亲自下厨做的，她出院后精神好了些，嫌弃沈青崖炒的太咸，把他从厨房赶了出去。沈青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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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气灶的火焰是蓝色的，和桦树沟灶膛里橘黄色的火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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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开的很大，他没有看，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瓜子花生，像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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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端上桌，红烧鸡块，清炒白菜，五花肉，还有一碗蛋花汤。沈母的手艺还是老样子，鸡块炖的入味，青菜炒的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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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两隔着饭桌，各自低头吃着。两双灰狼耳朵，一个竖着，一个往后压着，谁也不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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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青崖收拾完碗筷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着。他洗完后，把碗放在架子上。沈父还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正放着晚间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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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靠口道。“你姑姑给你介绍了一个，抽空了去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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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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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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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姑姑张罗的。人家姑娘都答应了。总要给人家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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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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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面。不喜欢再说。”沈父打断他的话，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姑姑身子不好，她为你这事忙活了好几个月。你就算不答应，也去跟人家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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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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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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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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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第二天一早过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沈母正在厨房做饭，沈青崖正靠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烟。他很少抽烟的，和他爸一样，有心事的时候才会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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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把包放下，先是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沈青崖边上，把他手里的烟拿走，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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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爸让你去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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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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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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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去见一面，给人家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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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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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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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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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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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陪你。是怕你说完了人家姑娘会去告状。到时候传到姑姑耳朵里，她打电话说爸。”沈舟拍了拍他的肩。“我去帮你兜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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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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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还是不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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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硬。”沈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橘子，剥开后掰了一半递给沈青崖。“昨晚你睡着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着杯子也不喝，就那么拿着，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妈说是不是青崖的事，他没说话，妈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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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橘子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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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么。”沈舟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渣。“你该干嘛干嘛。爸那边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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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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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沈舟对着沈青崖使了使眼色。说，“哥，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