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大扫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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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青崖把那副对联贴在院门口。上联在左，下联在右，横批贴在门楣上。浆糊是先磨的，面糊，用刷子刷在门框上，对联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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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用手使劲一下一下地拍实，从上到下，在把两边仔细拍实，不留下缝隙。整个对联被他拍的平平整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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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在院子里看，门口的雪被扫干净了。红色的对联贴在木门框上，被光映着，红的发烫。字是黑的，笔划饱满，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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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风雪归垄上，一灶烟火为君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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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从院门口跑过去，停下来看。“青崖叔，这是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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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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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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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铁蛋跑开前，陆远山把在年集上买的摔炮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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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远山叔!”铁蛋拿着摔炮找伙伴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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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午一过，村子里的大都知道沈青崖会写对联，上门求对联的人越来越多，沈青崖想了想，干脆去了村里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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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大队地方大，有广播。二是他住在远山这儿，总得和村里人混个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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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红纸铺在桌上，砚台里磨好了墨，黑亮黑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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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太阳偏西，人都走了，大队里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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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坐在椅子上，手腕搭在桌沿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陆远山把茶碗端过来，他接了过去，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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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坐在他边上，把他的手拉过去，用自己的手掌包着，一下一下的揉。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打着圈，把那里绷紧的筋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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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多少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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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数，十几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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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揉手背。虎口的位置磨红了，他揉着那块发红的皮肤，拇指蹭过去，沈青崖的手指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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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铺上了一层暮色，桌上的红纸用完了，只剩下一些边角，被风吹着，在桌面上轻轻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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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全是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每一串脚印都是一户人家，都带走了一副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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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他的手放下，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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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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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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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腊月二十八，要开始扫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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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帚上绑了新砍的竹子，好够的着房梁上的灰。屋里屋外要擦干净，被褥拆洗，棉絮翻晒，锅碗瓢盆从厨房里搬出来，一件一件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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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天没亮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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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听着灶房里的动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昨天才刚换过，带着皂角和太阳的味道。他把那味道吸进去，尾巴在被子底下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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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陆远山的声音从厨房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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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坐起来，窗户外还是灰蒙蒙的，但雪反射着的光让屋子比平时亮。他把棉袄披上，走到厨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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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已经把扫帚绑好。他拿着扫帚往房梁上比了比，能够着。厨房里的东西都搬到了院子里，摆成一排像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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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哪开始。”沈青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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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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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比他高，这活自然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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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梯子靠在屋檐下，拿着那把长扫帚爬上去。沈青崖站在底下，仰着脖子看。陆远山的虎纹在晨光是暗金色的，他把扫帚伸进瓦缝里，把积攒了大半年的落叶和灰尘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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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叶从屋檐下簌簌往下掉，落在沈青崖的头上，肩膀上。他晃了晃脑袋，把灰毛里的碎叶子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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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开点。”陆远山在上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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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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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继续扫，屋顶扫完了开始扫房梁，扫帚从这根椽子伸到那根椽子，把上面的蜘蛛网和灰层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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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刚来这儿的时候，陆远山也扫过一次。那时候他站在底下，帮他扶着梯子，看着他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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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啥呢。”陆远山从梯子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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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刚来的时候，帮你扶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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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扶好，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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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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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灰。“歪了，往左边歪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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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说话，他想起那天确实歪了。他扶的时候没怎么用力，注意力一直在看陆远山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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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扫完，开始打扫屋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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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的蜘蛛网，柜子底下的积灰，坑缝里的碎屑。陆远山拿着小扫帚，弯着腰，一点点地扫。沈青崖拿着湿抹布，开始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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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到炕头的时候，陆远山停了下来，“炕席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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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把炕席卷起来，炕席是芦苇编的，已经用了好些年了。席面上磨得光滑发亮，底下积了一层细细的灰，还有几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玉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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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炕扫干净，有用湿抹布擦了一遍。炕面是土坯的，被湿抹布擦过之后颜色更深了，像被雨淋过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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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换新的炕席了。”陆远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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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还能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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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上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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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低头看，炕席的边角确实破了一个小洞，席篾子翘起来，他伸手按了按，翘起来的席篾子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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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去买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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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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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打扫柜子的时候，陆远山把柜子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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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樟脑味，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陆远山的衣服。夏天的汗衫，秋天的夹袄，冬天的毛衣。最底下压着一件东西，用布包着。沈青崖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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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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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布包拿出来，放在炕上。布包是旧的，蓝印花布，洗的发白了。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对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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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的，翠绿的，用红绳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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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娘留下的。”陆远山把那对玉佩你放在手上，“放底下压了好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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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有说话，就静静看着。陆远山看了一会儿，把玉佩包好，压在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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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到杂物间的时候，翻出来的东西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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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在厨房后面，一个小小的隔间，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光线不太好。两人走了进去，里面都是些杂物，有些用不上，丢了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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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有一只木箱子，沈青崖没见过。箱子不大，就鞋盒那么大，他蹲下来，把箱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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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都是些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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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胸针，一根羽毛，不知道是什么鸟的，还有一张照片。沈青崖拿起那张照片，边角卷了，上面两只虎，一大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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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小时候？”沈青崖把照片递给他，“旁边那个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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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陆远山拿过照片，看了一眼递给沈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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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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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说话，开始整理杂物，将一些用不到的东西装在框里。打扫完杂物间，已经是响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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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蹲在院子里啃饼帖子，饼子一大早烙的，现在凉了，有写硬邦邦的，只能掰开蘸着热水吃。院子里的雪堆在墙脚下，被太阳晒着，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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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啃着饼子，看着院子里晾出来的东西。被褥搭在竹竿上，锅碗瓢盆洗过了，在地上摆了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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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简单吃完饭后，两人继续开始打扫。等全部弄完，太阳已经西斜了。沈青崖站在院子里，看着打扫过的房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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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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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三十那天，天还没亮，陆远山就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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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被剁馅的声音弄醒了，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的声音，沉沉的，一下一下的。他睁开眼，边上空着，被子已经叠好了，方方正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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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被子裹紧，听着剁馅的声音，眯了一会儿。等到天开始慢慢变成灰蓝色，他披了棉袄下了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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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陆远山站在案板前，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肌肉鼓鼓的，小臂上沾着碎肉末。身上的虎纹在灯下映着，一明一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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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板旁边搁着一大盆肉馅，已经剁了大半，肥瘦相间，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旁边还有一个盆，盖着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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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里是啥？“沈青崖站在门口，打着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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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馅，白菜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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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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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爱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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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坐在灶口前烤火，手伸到火边，手指慢慢暖和起来。他想起来，刚来那年的第一个冬天，吃的就是饺子。他把肉馅的全拨到陆远山的碗里，当时他还问，自己说了喜欢吃素的，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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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继续剁馅，当，当，当的。沈青崖转过头去看他，他剁馅的时候整个人是沉下去的，肩膀微微耸着，背脊弯着，力气从肩膀传到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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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馅在刀下不是被斩断，是被揉碎的，一刀一刀，把肉的剁成泥，又没有彻底剁烂，保留着一点点颗粒感。剁到最后，肉馅起了胶，黏在刀面上，他用手刮下去，在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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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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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肉馅刮进盆里。姜末，葱花，花椒水，酱油，盐。一样一样的加进去。手伸进盆里，顺着一个方向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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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馅在他手里转着圈，越来越黏，越来越紧。花椒水被肉吃进去了，酱油的颜色匀开了，姜和葱的香味升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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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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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手伸进盆里。肉馅凉凉的，滑滑的，从他的指缝里挤过去。他学着陆远山的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了一会儿，胳膊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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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点劲。把肉搅上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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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加了把劲。肉馅在他手里越来越沉，越来越黏，最后变成一团紧实的、有弹性的肉泥。陆远山看了看，把盆端到一边，盖上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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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饧一会儿。先做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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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上已经开始炖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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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铁锅里，一只整鸡和几块猪骨头一起咕嘟咕嘟冒着泡。汤已经炖白了，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葱段和姜片在汤里翻滚，红枣和枸杞也翻滚着，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把整个灶房都塞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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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撇了撇浮沫。蒸汽轰地升上来，他的虎纹被熏得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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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高汤。晚上下饺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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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掀开另一只锅。锅里是红烧肉，五花肉切成方块，焯过水，炒了糖色，和八角桂皮香叶一起炖着。汤汁收了大半，红亮红亮的，裹着每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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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皮炖得半透明，肥肉部分颤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就陷下去。沈青崖站在灶台边上，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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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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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早。得炖到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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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锅盖盖上。灶台上还有一锅，酸菜炖粉条。酸菜是自己腌的，从缸里捞出来的时候还挂着汁水，切成细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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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条是集上买的红薯粉，泡软了，和酸菜一起炖，放了几片腊肉。酸菜的酸味和腊肉的咸香混在一起，从锅盖缝里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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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蹲在灶口前添柴。火不能大，三锅东西同时炖着，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熟。他拿着火钳，把柴火拨了拨，让火均匀地舔着锅底。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灰毛被照得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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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蒸笼架上了。里头是馒头和枣花馍。他在案板上撒了干面粉，把面团揉透了，揪成剂子，一个一个揉圆。面团搓成条，盘成花的形状，在花瓣上摁一颗红枣。一共做了六个，摆在蒸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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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会做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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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书教的。他以前年年做，给村里老人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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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笼盖上，热气升上来。灶房里全是蒸汽，白茫茫的，把两个人的身影都模糊了。沈青崖蹲在灶口前，隔着蒸汽看陆远山，虎纹在雾气里是暗黄色的，动作慢，但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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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馒头，摆蒸笼，擦案板，洗抹布，每一件事都做得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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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时候，陆远山把五花肉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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炖了两个多时辰，汤汁收得浓稠，挂在肉块上，红亮红亮的。他夹了一块，搁在小碗里，递给沈青崖。沈青崖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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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肉在舌头上化开，瘦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糖色的甜和酱油的咸混在一起，八角和桂皮的香气从肉里渗出来。他把那块肉吃完了，把碗底的汤汁也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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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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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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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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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嗯了一声，把红烧肉端到一边，盖上盖子。然后是酸菜粉条，酸菜的酸味被腊肉的油脂裹住了，不冲，温温润润的。粉条吸饱了汤汁，变得半透明的，滑溜溜的，筷子夹起来直往下出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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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又吃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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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这么吃，晚上饺子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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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好几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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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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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数了数。红烧肉，酸菜粉条，炖鸡，酱牛肉，凉拌木耳，花生米，饺子。七个。沈青崖看着那一灶台的东西，想起从前在城里一个人过的时候，年夜饭是买的饺子，一个人煮了，一个人吃，吃完了写稿，写到半夜，外面有鞭炮声，抬头看一眼，低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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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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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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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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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有余。得有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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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从水缸边上拧出一条鲤鱼。他利落的收拾，刮鳞，去鳃，开膛，洗干净。又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了盐和姜汁，搁在盘子里，等晚上蒸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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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人开始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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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饧好的肉馅端出来。面是提前和好的，醒透了，软硬正好。他在案板上撒了干面粉，把面团揉成长条，揪成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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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不会揪剂子，但擀皮学了小半年，已经擀得不错了。剂子在擀面杖底下转着圈，转几下就变成一张圆圆的皮，中间厚边上薄。陆远山开始包饺子，他包得快，手指一捏一挤就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立在盖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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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包得慢，手指头不太听使唤，馅放多了撑破皮，放少了瘪瘪的。包出来的饺子不是站不住，就是歪在盖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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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除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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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包了几个，自己看了看。“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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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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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包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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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了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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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菜一个一个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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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摆在桌子上。红烧肉，酸菜粉条，炖鸡，酱牛肉，凉拌木耳，花生米。鱼最后蒸的，出锅的时候浇了热油，滋啦一声，葱姜丝的香味炸开来。陆远山把鱼摆在桌子正中间，鱼头朝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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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朝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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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是后山。老支书和爹娘在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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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再问。他把筷子摆好，五个碗，五双筷子，四只酒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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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苞谷酒，陆远山一直封在陶罐里，今天才开。他把酒倒进酒盅里，淡黄色的，微微发浑。他把其中两盅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