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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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住院的那些天，陆远山每天都是早上六点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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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大早从沈青崖的住处出发，走了半个小时到医院。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他会在那儿把一天的菜都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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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羊兽人，头两天问他要些什么，他说要小米，熬粥用。摊主给他称了半斤，他捏了一粒米放在嘴里嚼了嚼，说再来半斤，在称了一些红枣，山药，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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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天摊主认识他了，远远看见那个虎纹的高个子走过来，就把新到的山药，红枣，莲子摆到台面上。他不知道这个人为啥天天买熬粥的料，他没问，这个人脸上有一种让人不敢多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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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的时候，沈青崖多半还在睡。车祸之后，沈青崖的睡眠变得很浅，有一点动静就会醒。但他每次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总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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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虎纹在晨光里是暗金色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不知道等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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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来了。”沈青崖把枕头往上垫了垫。这几天他恢复的不错，头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毛发长出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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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陆远山把盖子打开，热气冒了出来。今天的是山药粥，山药切成小块，和小米一起熬，直到山药化外粥里，米粒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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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拿出来，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在沈青崖嘴边。沈青崖张嘴接了，他喝粥的时候不看他，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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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喜欢喝粥？”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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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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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也这样……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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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陆远山又舀了一勺。“以前你自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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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现在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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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妹让我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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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沈青崖看着他，“陆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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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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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都来，不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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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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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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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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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地？”沈青崖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那你在这边待了这么久，地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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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给刘叔了，刘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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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三。这个名字沈青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没找到。“刘老三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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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把碗收起来，“村里的，人很好。去年杀猪你还在。当时你喝多了，我把你背回去的。”他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盖上，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说着一件很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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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在问，他的记忆是空的，但是在陆远山在说这些事的时候，他不觉得烦。他说的这些小事，就好像一颗颗石头，扔进他空荡荡的脑子里，没有激起什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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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石头落下去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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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间通常是安静的。前几天沈母和沈父还会来，后面沈舟和他们说了什么后，病房里就只剩下沈青崖和陆远山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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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睡不着的时候，就问陆远山一些问题，问他向下的事，问他种地的事，问他自己十八岁下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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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一一回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和朋友讲故事一样。说他们之前十五年前的事，是他们去年的事，说他们一起过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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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除夕那天晚上的事，陆远山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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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靠在枕头上，嘴角的笑意还在。陆远山看着他，看了一小会儿。沈青崖平时笑的时候，耳朵会微微往前转，尾巴慢慢晃。现在他是在笑，可尾巴却没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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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床单看过去，沈青崖的尾巴搁在被子上，一动不动。陆远山把手往前伸了一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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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尾巴。”他说。“以前你高兴的时候，会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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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灰毛的尾巴搁在白色的被子上，安安静静的。他试着晃了一下，没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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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是不能动，而是不知道该往那个方向动。“我忘了。”他说，“忘了高兴的时候该怎么晃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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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的手在被子边缘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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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等你想起来了，它自己会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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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沈青崖要下床走走。医生说他恢复的不错，可以适当活动。陆远山扶着他，一只手搀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虚扶着他的后腰，就像去年在乡下扶着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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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腿没什么力气，走得很慢，从病房门口走到走廊尽头，歇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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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能看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沈青崖扶着窗台往下看，有人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有小孩在下面追鸟，有老太太在长椅上吃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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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那个老太太有点像林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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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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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个老太太有点像林婆婆。”说完沈青崖自己也愣了一下。“林婆婆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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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铁蛋的奶奶。过年给你包过红包。”陆远山双手靠在窗台上，声音很低，“你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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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摇了摇头，那句话突然从他嘴里冒出来。她不记得林婆婆，但他看到长椅上的老太太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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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白头发的羊兽人老太太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两个红纸包，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青崖”和“远山”。画面不太完整，一闪就没了。他想再抓，已经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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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快想起来了。”沈青崖低头喃喃道，他看着自己的手，“我以前是不是教过你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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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侧过头看他。“你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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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但是刚刚脑子里闪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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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虎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沈青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这个人，他的手还搁在窗台上，里陆远山的手还不到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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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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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快到病房门口时，沈青崖忽然又开口。“你明天还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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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一句，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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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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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点了点头，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陆远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他，就好像守着灶口的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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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在医院待了十多天，片子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就是记忆——医生说这个急不来，头部受创后的记忆障碍，有些人几天就好，有些人几个月，有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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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毛巾，水杯，没喝完的牛奶一样样的塞进包里，动作很快，他没有看沈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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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沈青崖出事那天穿的棉袄。他洗了下，连袖口上的泥点子都搓的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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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棉袄抖开，让沈青崖伸手，等他把胳膊伸进去，帮他把拉链拉上。手指碰到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沈青崖的拉链不好拉，每次都要用手指垫着才不会夹到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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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来吧，”沈青崖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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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松开了，把围巾递给他。沈青崖接过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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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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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的车停在下面，她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见沈青崖下来，站直了。“哥，这几天你去我那儿养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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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我还是回自己哪儿吧。”沈青崖拒绝的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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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张了张嘴，沈舟抢在她面前说，“妈，没事。你和爸照顾好自己就行。”沈母没在说什么，她把包递给沈舟，又回头看了沈青崖一眼，最后落在陆远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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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在医院，陆远山早上来，晚上走。给沈青崖喂粥，扶沈青崖走路，在沈青崖睡觉时在床边的椅子上守了整整一下午。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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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没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现在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你也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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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点了点头，沈母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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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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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扶着沈青崖进了沈舟的车。车进了城区的街道，慢慢汇入车流。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沈舟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人。沈青崖靠在车窗边上，看着窗外，没说话。陆远山坐在他边上，沉默的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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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到沈青崖房子楼下，陆远山把东西从后备箱拿出来，拧在手里。沈舟摇下车窗，对着两人喊道，“我就不上去了，陆远山，照顾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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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上了楼，沈青崖站在门前，看着上面的春联，那是他回来后写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两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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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把新书翻几页，莫将旧时问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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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自己的字，他知道，但是他不记得写这两句话时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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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那把钥匙，开了门，然后退后一步吗，让沈青崖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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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还是陆远山走时的样子。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沈青崖站在客厅中间，慢慢转了一圈。他往里走，推开卧室的门，床上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他以前从来没叠这么整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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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上隔着一盒纸巾，一本摊开的书。他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枕头边上有一件叠好的灰色毛衣。他拿起来，摸了摸袖口的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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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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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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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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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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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把毛衣放回枕头旁，他没有问陆远山为什么洗他的衣服，为什么叠他的被子，为什么有他家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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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每天早上带着粥来，每天傍晚走。他出现得那么自然，好像一直就是这样，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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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来到书架前，打开书架下面的柜子，里面塞满了草稿和旧杂志，他翻了翻，手指碰到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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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叠信封，用橡皮筋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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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拿出来，十二封，每一封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陆远山。但是每一封上面没有贴邮票，没有封口。他的手微微发抖，把最上面的那封抽出来，拿出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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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泛黄了，边角折了一道印子。他展开，上面是自己的笔记。远山，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城里不过小年，我自己买了一块麻糖，很甜，但不如你做的枣花糕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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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纸放下，抽出第二封。远山，今天稿子没写完，出版社催的紧。你在那边过的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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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远山，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和你一个颜色，走路很稳。我追了两条街，追上了，发现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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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远山，今年是第四年了，我想回去一趟，又不敢。怕回去了以后，你不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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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封。远山，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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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封。远山，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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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封。远山，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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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依次拆下去，直到十二封拆完，上面全是写着，远山，生日快乐。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写了这么多信，也不知道为什么后面是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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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一封信上，上面的字被水渍洇开，有些模糊。但纸上被笔压出的凹陷，都在替他大声说着说不出口的字。他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按照原来的顺序塞回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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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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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声音从阳台门口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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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信......是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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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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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攥着那叠信，没有回头。身后响起脚步声，很轻，不像是那个人的体重能发出的轻。陆远山走到他身后，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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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里写的那些，你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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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转过身，手里攥着那叠信，抬头看着虎纹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发现那双眼睛红了。这是他认识这个人以来这些天，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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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哭的，像是在压着什么，眼眶底下有血丝，瞳孔里面的光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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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回去了。”陆远山的声音很压，像是一晚上没睡觉。“夏天，你开车来的，停在倒了的知青点门口。我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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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笑了，自己不自觉的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他望着陆远山说，“这些信我写了很久，写的时候不知道你会看见。你想撕掉也行，但你如果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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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低头看着那叠信，他伸出手把沈青崖整个手都攥住了。从十八岁见面开始，他的手永远都是最大最糙的那双。他攥着手背，连同信一起，轻轻放在自己胸口。隔着毛衣，隔着里衣，是那枚玉佩，玉佩底下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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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信，我收着。”他说，“你也收着。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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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攥着的手，理应该抽出来。他不习惯被人攥着，但他的手没有动，让他攥着，停在他的胸口，停在那枚玉佩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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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覆在陆远山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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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在家住了两天，慢慢把屋子给摸熟了。书架上的书是他买的，有些看过，有些还没开封，阳台上的花死了大半，只剩下一盆吊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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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小事在他脑海里慢慢浮现，像是碎掉的镜子，一片片拼了回去。这几天陆远山一直住在这，睡客厅的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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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沈青崖让他睡卧室，自己睡沙发，陆远山说不用。沈青崖说你是客人，陆远山顿了一下，说不是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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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有在争，他不是客人，那他是什么。沈青崖还没找到一个准确的词，但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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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粥在熬了。陆远山换了花样，小米粥里面加了山药和红枣，有时候是南瓜粥，南瓜切成小丁，煮化了，整个粥都是金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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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着粥，喝着喝着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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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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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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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是不是给我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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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过，在桦树沟。你说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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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又喝了一口，他还是想不起来，但他的舌头记得。那种口感，从舌尖滑进喉咙里，一路暖到胃。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记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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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天，他决定回桦树沟，尽管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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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