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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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只是几滴，打在窗户上，啪啪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江零坐在沙发上，听见那个声音，头微微偏了一下。顾橘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雨声，她没有注意到。然后雨突然大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是瞬间倾盆而下，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盆水。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密集得连成一片，听不出节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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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关了水龙头，走到客厅。“好大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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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没说话，但她面朝窗户的方向，像是在听。雨越下越大。从窗户望出去，什么都看不清了。对面那栋楼的灯本来是亮的，现在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黄光，在水幕里晕开。楼下那排冬青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顾橘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江零还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缩着，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上面。她的眼睛睁着，看着窗户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她知道外面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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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转过身，开始翻柜子。被子，毯子，床单。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抱到阳台上。江零听见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问：“你在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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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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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愣了一下。顾橘已经把被子铺在阳台地上了。阳台是封闭的，有一扇大的玻璃推拉门。她把门关上，把毯子铺在被子上面，然后开始撑那个“帐篷”。她把另外两床被子搭在晾衣架上，两边垂下来，像两片大大的翅膀。又用夹子固定住，防止它们滑下来。弄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她打开阳台的灯。暖黄色的光照在被子上，把那些棉布照得软软的，像一团发光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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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顾橘走回来，朝江零伸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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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把手递给她。顾橘牵着她，慢慢走到阳台上。脚踩在毯子上，软软的，很厚。顾橘扶着她坐下，让她靠着玻璃门。玻璃是凉的，但背后垫着被子，不觉得冷。雨点打在玻璃上，就在她耳边，噼里啪啦的，很近，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敲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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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在她旁边坐下，把另外一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关掉灯。阳台暗下来，只剩下从客厅透过来的一点光。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打在楼下的树上，打在地面上，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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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靠着玻璃门，听着那些声音。顾橘靠着她，两个人挨在一起，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帐篷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缩在里面。被子的颜色在暖光下显得很柔和，像一个小小的洞穴，把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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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吗？”顾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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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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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江零的肩膀。她的手没有收回去，就搭在江零肩上，轻轻揽着她。江零的头慢慢靠过来，枕在顾橘肩上。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在帐篷里，在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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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从玻璃门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眼泪，像无数条细细的小河。它们从顶上流下来，汇成更大的水流，然后消失在窗框下面。客厅里的灯光透过来，把那些水流照得亮亮的，像透明的丝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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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吗？”顾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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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看着那些水流。“……看不清。但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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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没说话。她知道江零说的“感觉到”是什么意思。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耳朵听，用皮肤感受，用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去触摸。雨声很大，但不吵。它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楼下邻居说话的声音，冰箱运转的低鸣。世界被这场雨缩小了，缩小到这个阳台，这床被子，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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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闭上眼睛。雨声在耳边，很近，很密。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但她不用听懂。她只需要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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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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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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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喜欢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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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想了想。“因为雨天可以不用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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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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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顾橘说。“不用出门，不用见人，不用说话。就待在家里，待在……”她顿了顿，“待在你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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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不觉得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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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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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待在家里，不出去，不社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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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橘打断她。“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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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沉默了。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大。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扫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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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江零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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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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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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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转过头，看着她。江零还是靠着玻璃门，脸朝着外面，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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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样？”顾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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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江零说。“待在家里。不出门。不社交。不和别人说话。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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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想了想。“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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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等着她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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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过。”顾橘又说了一遍。“觉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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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的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转头看她，但没转。“……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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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顾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和你一起。待在家里。一天一天过。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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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不说话了。但她的头靠得更过来了一点，整个人缩在顾橘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顾橘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雨声沙沙的，像一首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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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零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