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又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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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能回家了。江零站在公寓门口，等顾橘开门。门开了，她走进去，站在玄关，听着身后的门关上的声音。咔哒。锁舌弹进门框，很轻，但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换鞋，走进去。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沙发上的抱枕，茶几上的杯子，电视柜角落那个写着“咪咪的家”的纸盒子。和她离开之前一样。和记忆恢复之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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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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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前她会听书，会摸那些抱枕，会走到阳台上站着。现在她不想。什么都不想。她只是坐着。顾橘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塑料袋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很日常的声音。江零听着，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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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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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天，一周。顾橘其实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小时候也许是的——隔着铁丝网，她能说好多好多话，给江零看蒲公英，说便利店的新贴纸，说被风吹成心形的云。但现在不是小时候了。那些话不知道去了哪里，像她摔断腿时喊的那些话一样，被风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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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做的只是看着江零。看着她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起床，洗漱，坐到餐桌前，吃饭，坐到沙发上，发呆，吃饭，洗漱，睡觉。像一个被安排好程序的人，按部就班地运行着。偶尔卡住一下，在某个动作中间停住，过几秒才继续。像在等什么。顾橘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连江零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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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做饭的时候不一样。江零看不见，需要人打下手。“盐。”顾橘递过去。“铲子。”顾橘递过去。“盘子。”顾橘递过去。每次递完东西，江零会停下来，眯着眼睛看顾橘。看一会儿，确认她还在，然后转回去继续炒菜。那个眼神很短，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每次都有的。顾橘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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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江零睡着了。顾橘躺在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平稳的，轻轻的，一下一下。她翻了个身，看着江零的背。蓝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蜷成一小团。像一只蜷着睡觉的猫。顾橘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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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的身体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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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顾橘说，声音很轻，“一时半会很难接受吧。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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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很长的沉默。久到顾橘以为她睡着了，准备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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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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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没有转过来。“你没有什么错。而且，道歉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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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的手停在那里。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抱着。过了很久，她把手轻轻放在江零腰侧，没有抱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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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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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橘很久没有睡着。她一直看着江零的背，看着那些蓝色的头发，看着那个微微蜷缩的姿势。她在想，道歉确实改变不了什么。可是除了道歉，她还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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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不知道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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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以前有答案的。以前是等顾橘来，后来是等养父母回家，再后来是等顾橘接受她的表白。现在呢？什么都不等了。什么都不想了。她只是活着。像一台被按下开机键的机器，运行着，但不知道要运行到什么界面。她活着是为了明天。说不定明天会知道答案，说不定后天会知道。说不定永远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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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发呆时间越来越长了。不是想什么，就是单纯地发呆。坐在那个小房间里，摸那些收藏的东西。顾橘的发圈，顾橘的便签纸，顾橘的旧T恤。摸着摸着，就停住了，手放在上面，不动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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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她缩在沙发上，一缩就是一整个下午。不看电视，不听书，不摸任何东西。只是缩着，像一件被主人随手放在沙发上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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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出门买菜的时候，会说“我出门了”。回来的时候，会说“我回来了”。每一次，江零都听见了。每一次，她都坐在原地，没有回应。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那句“我回来了”，像是一个锚点，告诉她这里是家，有人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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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一个奇怪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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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有时候会想，这里真的是家吗。有顾橘在，是的。可是她在这里像什么呢。像一件家具，像一个摆件，像顾橘养的一盆植物。被浇水，被晒太阳，被照顾。顾橘是她的饲养员，她是被饲养的那一个。没有饲养员，她就会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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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也发现了这件事。江零不再主动做任何事了。不主动说话，不主动靠近，不主动要求什么。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只剩下最基本的功能——呼吸，心跳，偶尔眨一下眼睛。只有被“操作”的时候才会动一下——被叫吃饭的时候走过来，被牵着走的时候迈开脚步，被递东西的时候伸手接住。像一个特大号的娃娃。漂亮的，精致的，空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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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看着这样的江零，心里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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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没有人在乎她了。她的养父母不在了，她的生父母从来没有出现过，她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在她旁边。自己是她唯一的人了。为她遮风挡雨的人，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的人。她不能没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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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好奇怪。是不是太久没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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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想法甩出去。但它们没有走。它们住在脑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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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顾橘帮江零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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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洗过，在医院，在家里。但以前是照顾，这次不一样。顾橘知道不一样。她帮江零脱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些伤疤，没有停。她把沐浴露涂在江零身上，从肩膀到手臂，从后背到腰侧。动作很慢，不像在洗澡，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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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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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该阻止的。她知道。这件事太过出格了。可是之前也发生过了吧。在医院那次，在浴室里，顾橘要了她。那次她什么都不记得，以为她们真的是夫妻。现在她什么都记得了，知道那是谎言，知道她们不是夫妻，知道顾橘骗了她。可是阻止又有什么用呢。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她只有顾橘了。至少现在只有她还在。什么时候或许也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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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另一个念头也跟着冒出来——或许自己应该讨好她。这个想法刚浮现，就被她自己问住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讨好她？因为她会离开吗？因为怕她离开吗？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