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橘坐在病床边，看着床上昏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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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病床，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江零躺在那里，蓝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睑微微颤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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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里坐了多久了？一天？两天？她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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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她一直没合眼。护士来换了几次药，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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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困。或者说，她不敢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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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一闭眼，这个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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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零的手背。凉的。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想捂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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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的手指动了动，但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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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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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头发。蓝眼睛。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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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的是，她不再是不爱说话的小孩了。她会笑，会闹，会追着人跑七年。会在阳台上打电话，唱着那首歌，然后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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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首歌，想起最后那句“有多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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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脸埋进那只手里，肩膀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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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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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江零等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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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那三十天，后来的七年，还有中间那些她不知道的岁月。江零一直在等。等她回去，等她出现，等她爱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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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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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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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闭上眼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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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七岁。搬家那天很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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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车停在楼下，妈妈在楼上摔东西。顾橘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冲下来，拽着她往外走，说“跟你爸走”。她只来得及抓了一把书包，就被塞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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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走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往回看。那栋楼越来越远，那个巷子口越来越远，那道铁丝网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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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明天再去告诉小零。明天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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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明天之后是另一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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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很远，在城市的另一边。新学校很大，一个人都不认识。爸爸整天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喝得醉醺醺的。妈妈再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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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才知道，爸妈离婚了。她跟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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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爸爸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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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怎么发的。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些。只知道突然有一天，他们搬进了大房子，有保姆，有司机，有她一个人睡会害怕的空荡荡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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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还是很少回家。偶尔回来，看她一眼，问几句功课，就又走了。他从来不笑，也不抱她。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放在那里的东西，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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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妈妈。但妈妈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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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小零。但小零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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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过回去找。但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地址，不知道怎么坐车，不知道那座城市在哪个方向。她只知道那个巷子，那道铁丝网，那个破旧的院子。但她不知道那叫什么路，多少号，哪个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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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过爸爸一次。爸爸皱眉，说那种地方早就拆了。然后就再也没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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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爸爸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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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很久。久到顾橘从小学升到初中，从初中升到高中。她去医院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看着她，眼神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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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什么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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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顾橘坐在床边，看着他，想叫一声爸，但叫不出口。他看着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像两个陌生人被迫待在一个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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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工进来换药，都比他们说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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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爸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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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她不认识的，爸爸生意上的朋友，合作伙伴，还有一些远房亲戚。他们握着她的手，说着节哀顺变，说着你爸是个好人，说着以后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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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听着，点头，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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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没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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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难过。这个人，她叫了十几年爸爸，但她不了解他。他活着的时候不在她身边，死了，好像也没差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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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了他唯一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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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钱，那些房子，那些公司股份，都成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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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刚上高中，被爷爷奶奶接去带。老人对她很好，但毕竟年纪大了，管不了太多。她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在那栋大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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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会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个巷子，那道铁丝网，那个蓝头发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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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像褪色的照片，边角都卷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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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人总要往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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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上了大学。后来江零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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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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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变了太多。小时候不爱说话，现在叽叽喳喳的。小时候总是低着头，现在笑得那么灿烂。小时候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现在那双眼睛只看着她，亮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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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那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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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好烦。但又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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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慢慢习惯了。后来接受了她的追求。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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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到现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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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江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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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苍白，安静，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道细细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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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这些年，江零都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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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那些话，她记得。（出了点小bug上一章好像没有这部分剧情，就是坦白过去这些事情的剧情，大家自行脑补就行了，也可能有记忆有点混乱，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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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小时候，在那个孤儿院，每天等你来。我等了三十天。三十天。我以为你会来的。你一直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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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很恶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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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我被收养了，养父母对我很好，特别好，我以为这次可以一直幸福下去了。可是他们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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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收养。养父母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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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不知道那些“恶心的事”是什么。但她可以想象。她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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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江零等了她十几年。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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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开了。医生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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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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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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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看了看病历，又看了看床上的江零，说：“病人的情况基本稳定了。我们尽全力抢救，生命体征都恢复正常。但有几个情况需要跟您说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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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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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由于头部受到撞击，病人可能会出现失忆的情况。具体失忆多少，能不能恢复，还要看后续。建议多跟她说说话，讲讲以前的事，有助于记忆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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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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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听到这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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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病人的视网膜受到损伤，可能会影响视力。目前还不确定损伤程度，要等她醒来后做进一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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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力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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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点头，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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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又嘱咐了几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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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坐回去，看着江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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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视力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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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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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江零失忆了，那是不是就不记得那些事了？不记得小时候，不记得那三十天，不记得那些“恶心的事”，不记得那七年，不记得那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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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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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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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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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江零好不容易活下来，她应该祈祷她快点恢复记忆，快点好起来，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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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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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记起她是个骗子吗？快点记起她让她等了十几年吗？快点记起那些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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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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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如果江零记得，她们之间就会隔着那十几年，隔着那些痛苦，隔着那通电话。江零会知道她是个食言的人，是个背叛约定的人，是个让别人等了那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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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不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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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呢？这是老天给她的第二次机会，让她可以让一切重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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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又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太恶心了。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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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江零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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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立刻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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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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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蓝眼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它们没有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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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她看着天花板，看着窗户，看着床边，目光涣散，像找不到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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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看向顾橘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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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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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握住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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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动，然后顺着她的手往上摸，摸到手腕，摸到手臂，摸到肩膀，摸到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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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橘一动不动，任她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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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的手指很凉，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