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音回到書房時，夜色已深，燈火未熄，窗外風聲繞梁，帶著晚蟬漸歇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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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至屋角那張小榻旁，有些疲憊地褪下外衫，折好放在案邊。手指觸及布料時，她忽地輕笑了一聲，卻無半分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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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種帶著自嘲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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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的第二夜，她便躲來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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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記得那日素世來尋她，步步逼近，最後說：「你這是……打算讓我獨守空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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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心虛，仍強作鎮定地回：「怕擾了娘子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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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望著她，眼中沒有怒意，只是輕聲說：「我可以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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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溫柔中帶著點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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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以為，自己最初的退卻與逃避，總有一天會讓那人心冷。可沒想到，素世竟一日比一日更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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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逼她，不怨她，只靜靜陪著她，一如她從不曾開口說破的那些秘密與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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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體諒，曾讓她既慚愧又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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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素世終是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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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坐回這張榻上，卻已不再是當初，為了躲避而求之不得的分鋪，而是一個被留下的人，無處可去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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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怕露餡，怕牽扯，如今，她怕的是再見到那人眼中……那種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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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被傷透後仍不肯說破的沉靜，比責問更教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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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仰躺下去，望著帳頂燈火影映出的微光紋路，像凝結在心頭的一層薄霜，無聲地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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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她喃喃開口，聲音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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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妳明明說過可以等我的……可我是不是……讓妳，等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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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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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屋內只餘豆大的燈火，靜得連窗外樹影搖晃的細聲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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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獨自躺在臥室的床上——那張兩人曾經日日共眠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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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想在愛音離去後，另去外間鋪就，卻在收拾鋪蓋時忽然停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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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捨不得這張榻，而是——無論換到哪裡去，這心裡的冷，是避都避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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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身躺下，將自己縮成一團，背對著空下來的那半邊床鋪，薄被裹緊，像是想隔絕什麼，也像是習慣性地尋求一點不真實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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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道「對不起」的聲音，還迴盪在她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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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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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聽見了，更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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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說得太輕，輕得像是試探，又像是告別。她沒回頭，也沒應聲，怕一動，就會撐不住那僅存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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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旦靜下來，身體一放鬆，那些積壓了一整日的情緒便一股腦地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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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忍不住，淚水順著眼角靜靜滑落，浸濕了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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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只是默默地落淚，無聲，卻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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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上一次這樣哭，也是因為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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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她就被教導要穩重、要沉著，要做長崎家的女主人，不能動不動就紅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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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夜，她又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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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著唇，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來，怕一開口，那整顆心都會碎得無法再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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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沒懷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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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愛音總不肯碰她，總說自己疲累或不行男女之事，她心裡也曾閃過種種猜想：也許他另有隱疾，也許身體真有難言之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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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從未怪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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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體諒、遷就，學著壓下自己的期待，試著從日常的陪伴裡尋求親密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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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她真心動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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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曾想過——若他願意說，她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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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直到那衣襟掀開的瞬間，她才知道：原來他瞞著她的，不是一時的難言之隱，而是一整個身分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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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震驚過，迷惑過，最初也確實想問——「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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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壓垮她的，不是那一層女兒身的皮，而是……在揭去了初時的震驚後，她冷靜下來，才發現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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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自己是真心愛了她這個「人」，那麼——她呢？那個自始至終都知道真相的她，對自己，會不會從來都沒動過真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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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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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向那麼篤定，那麼清楚自己要什麼——在選擇婚事時堅持親自觀人，與愛音相處後，也願意一步步付出信任與依賴……可現在，她忽然無法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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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愛音根本沒愛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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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這些日子的心動，是不是只是一場單方面的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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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念頭一旦冒出，便如潮水漫堤，再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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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最柔軟的那處，被一語未提的真相劃開一道深痕，而現在，這道痕早已潰散成整片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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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頭埋進枕中，顫抖著捂住嘴，眼淚靜靜浸濕了半邊枕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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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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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愛得太深，才會這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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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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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第二日一早便出了門，去了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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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前日對婢女所說的「歇息幾日」全然不同，她甚至起得比平時更早，一襲素色衣裳，神情平靜，連早膳也未用，只吩咐幾句便坐上馬車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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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要怎麼在這宅子裡與愛音對視，也不知道若愛音再次出現，她是否還能裝得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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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能逃就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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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逃進那熟悉不過的長崎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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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整日坐在後堂，或翻帳，或查看貨冊，有時甚至什麼都不做，只靜靜望著角落一方茶案出神。那是愛音曾來探她時坐過的位置，還因為她手冷，堅持給她暖茶，如今想來，那些貼心與那些溫柔，到底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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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知思緒如此氾濫毫無益處，但腦中偏偏甩不掉那一盒盒熱銷中的香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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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茶語香緣」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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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前廳，看到鋪面上那香囊攤子正熱鬧得緊，前來問香的客人圍了一圈，掌櫃忙得不可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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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匣上的封標仍是愛音親手書寫的字，筆跡清潤如人，字邊還刻了她與愛音共同設計的圖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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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最早共同研發的作品，一款、一味，都帶著當時相知相契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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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在攤前，望著那一籃籃茶香，不知過了多久，才被掌櫃小心地喚了一聲，她才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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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眉眼仍淡，未語，便轉身回了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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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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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音這邊，亦無片刻閒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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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她便回了衙，正式接任刑房協理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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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升職，說來也是順勢。她春闈中貢士，早便得郡守賞識，如今調查帳務需有人信得過，她父親千早允恭又適時調任臨城，手中握有一份難得的案線，裡應外合，自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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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外頭的事情雖緊要，她一顆心卻始終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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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不肯說話、不肯接近，甚至連氣都未發，卻教人最是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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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沒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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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一早，她讓婢女送去一小盒桂圓核桃糕，是素世平日配紅茶最愛的點心。桂圓香氣溫潤，糕體綿柔，剛入口時還殘留著烘焙時的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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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無語，只是透過細節試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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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把素世愛喝的祁門紅茶放在書案一角，甚至寫了一張紙條，隻字片語，不求回應，只求素世知她心意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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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切，像是投石入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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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一聲，水面旋起細微波痕，然後便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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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風，無語，也無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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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嘲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