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靜得可以聽見風掠過窗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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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音展開信箋，字跡一如她平日行筆：清朗、風骨有致，卻寫得極慢，像每一筆都斟酌了千遍。紙上卻只有短短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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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娘子願見，書房中等候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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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封好信口，吩咐婢女送至素世書房前，自己則在小齋窗下坐定，靜靜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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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辰時到巳初，茶湯已冷三回，炭火也漸熄。簷外的風聲從耳邊一寸一寸擦過，將她滿心的焦灼與不安慢慢削磨成一種沉默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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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覆，一直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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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自己已預想過最壞的結果：怒目相對或淚如雨下，甚至是一記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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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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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可怕的，不是情緒爆發的決堤，而是素世此刻的沉靜——那種連回應都吝嗇給予的沉默，比責難更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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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音伏在案上，額頭貼著冷硬的木面，閉上眼時，腦海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素世的一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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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池畔，她倚著欄杆，袖中藏扇，見她偷摘荷花還會責備一句「別胡鬧」，可語氣裡全是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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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夜裡，她明明怕黑，卻逞強走在前頭，轉身才發現她其實一直悄悄牽著她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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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榻上清晨，素世初醒時那雙微霧的眼，總讓她忍不住湊近——那人輕喚她「夫君」，聲音柔得像春日裡的一縷風，也從不抗拒她那些過火的撒嬌與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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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常常對著她展露些「女兒家」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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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那樣的溫柔與信任，從未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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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音心頭忽而被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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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從未嘲笑她的細膩或嫌惡她的柔態，她一向以為，那樣的包容，或許就是……某種暗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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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有無數次能坦白的機會。新婚之夜她沒說，是怕壞了喜日；第一次枕邊同榻時沒說，是怕她轉身離去；共遊皇城時也猶豫過，甚至寫好了信，最後卻撕碎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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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告訴自己，再晚一點，再多愛一點，等她更離不開自己——那她便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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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最後，她還是選擇了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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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藏，選擇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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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後果，也只能自己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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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一聲，自嘲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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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傻嗎，千早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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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妳騙了她的信任，騙了她整個人，騙她把一輩子托付了出去，現在卻還坐在這裡，妄想自己是個『有情有義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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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裝得那麼像，連自己都快信了。現在被拆穿，才來裝懊悔，晚了，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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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緊下唇，壓住眼底幾乎要漫出的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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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自己能好好守住這個秘密，只要夠愛、夠努力，就能一輩子護住這段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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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這一切，連同她最深的心意一起，像夜裡斷線的風箏，被無聲地放手，再怎麼追，也不知該往哪裡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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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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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坐在書案前，茶湯已換了兩回，卻未再動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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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陽光移了角度，斜斜照進來，她卻未曾察覺，雙眼落在案上的一疊帳冊上，心神早已飛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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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想翻閱，卻連一頁也沒翻過。……怕一動，就有什麼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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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在門外低聲喚道：「夫人……千早大人遣人送了封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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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只微微一頓，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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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沒聲了，婢女自知主子心緒難測，輕手輕腳地將紙條擱於桌角，便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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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沒有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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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紙條好一會兒，心頭忽然像空了一塊。不是震驚，也不是怨怒，而是一種極深極深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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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整夜撐著一條沉船，終於到了棄帆收繩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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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手指在案上無意地摩挲著，腦中卻忽然浮現出許多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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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愛音時，那人並未看向她，是在某個茶會上，只遠遠一瞥，那人風度翩翩，談吐清雅，她原不以為意，只覺得是個比想像中更為溫潤的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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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親見花柳巷愛音不近女色，便對她多了幾分試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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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那樣一個人，若真肯為她停步，是否……就與旁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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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她第一次跌進愛音懷裡，是一次不小心踉蹌，那人穩穩接住她。她當時尚未心動，只記得那手心溫熱，心卻還未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