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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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砸在皮肤上，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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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着眼，感受水珠顺着发丝一路往下流动，沿着锁骨凹陷处短暂停留，再流过胸口、腰腹，最终重重砸在脚背冰凉的瓷砖上，碎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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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哗啦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吵的脑子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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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宋琳的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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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宋琳家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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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琳家的……一切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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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在这狭小的浴室中格外清晰，像块湿透的厚布，沉甸甸地裹上来，缠住口鼻，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闷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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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发水是陌生的款式，却又是熟悉的味道，泡沫在指间揉开，顺着发丝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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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沐浴露的瓶子已经被用得半空，瓶身上还贴着一只丑得可爱的猫——宋琳的妹妹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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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这水，流过皮肤的水，都仿佛带着奇异的触感——像那天处理伤口时宋琳舔过我胳膊时，舌尖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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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别人的地盘，全都是别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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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像藤蔓，顺着湿透的发丝往上爬，勒紧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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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抹了一把眼前的水雾，视线短暂清晰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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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上，水痕蜿蜒，映出我模糊的轮廓，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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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皮肤在氤氲的蒸汽里显得格外白皙，可上面却赫然印着一圈浅淡的、却无比刺眼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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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宋琳的手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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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扎进来——那滚烫的、沉甸甸的、不容抗拒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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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睡着了也不肯撒手，就像抓到猎物的猫，就差蜷起腿踹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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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我竟然没有真的用力推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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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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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点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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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她可以睡得那么理所当然，入眠的那么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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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她抱的那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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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我当时就没选择一脚给她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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恼怒间，镜面很快又被新的水汽覆盖，那片红痕在视线中模糊了，可烙在皮肤上的感觉却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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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被标记、被侵犯领地的焦灼感火一样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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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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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从昨天到今天都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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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一路拉进家门，睡她的床，吃她奶奶做的饭，和她妹妹说话，甚至……又一次让她把自己当成抱枕整夜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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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我自己都默许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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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冲刷着腰侧的痕迹，疼痛微妙地缓解了某种更深处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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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踹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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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听到她说“留下”时，心脏会漏跳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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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今早挣脱她怀抱的力道，比想象中轻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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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在睫毛上凝结成水珠，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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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对上镜中那双在记忆里本该麻木，平静的眼睛，却对上了满目的迷茫与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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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她暴雨夜敞开的门？因为那杯热可可和满是她气息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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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她奶奶那碗添到我碗里的、温热的炖菜？因为那温和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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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她妹妹看我时，亮晶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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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仅仅是因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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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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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这混乱的思绪烫到，我“啪”一声用力拍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掌心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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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身体，试图洗去什么，却又好像只是徒劳地覆盖上一层又一层别人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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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想着这些，就算其实并不讨厌这里的一切，我也躲不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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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比水更冷，瞬间浇灭了所有混乱的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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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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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个有母亲漠然的眼神、有那个死老东西的存在的地方，那个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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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场注定要以悲剧收尾落幕的荒诞剧，无论中间插播了多少意外的温情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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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必要逃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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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似乎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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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只剩下水滴从发梢坠落的回音，滴答，滴答，砸在寂静里，像倒计时的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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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那湿重的空气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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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阵翻涌的酸涩和更深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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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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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摸索到开关，用力拧开。更滚烫、更汹涌的水流猛地兜头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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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得皮肤瞬间发红，却也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短暂的冲击力，就像是曾经每一次与她相吻，相互咬住对方嘴唇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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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瞬间升腾，重新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腰上那圈刺眼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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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睛，仰起头，任由这灼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冲刷过紧绷的脖颈，冲刷过僵硬的肩膀，冲刷过那片被标记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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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声重新填满耳朵，冲散了脑子里那团乱麻，隔开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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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就先这样吧，暂时就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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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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