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把杆抵在腰侧时，我才发现水桶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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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血迹也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藤蔓，拖布擦过时发出黏腻的摩擦声，像是撕开一层半凝固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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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些逐渐稀释的痕迹，忽然想起宋琳从我身上起来时，长发扫过手背的触感——发梢沾着血液的铁锈味，混着她身上熟悉的薄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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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着头回味，机械地来回拖动，直到余光瞥见门口投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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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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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进房间，正好盖住我脚下最后一滩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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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还攥着教案，指节被纸张边缘割出浅白的压痕，大概是刚下晚自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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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脚边的水桶上，又慢慢移到我裹着纱布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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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只是扫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回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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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次，她的影子却钉在了门口，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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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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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桶里浑浊的水随着我拖地的动作，发出令人不适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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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水早就不是清水了，是稀释的血，丝丝缕缕的暗红在水里缓慢晕开，像劣质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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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弓着腰，机械地推动拖把，湿漉漉的布条刮过地板，留下蜿蜒的水痕，却怎么也盖不住那片顽固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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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一根细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比宋琳咬我时的力道更让人难以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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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桶边缘的水滴滴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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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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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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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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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直起身子，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杵，溅起的血水在桶壁内侧留下几道蜿蜒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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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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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视线也没有对向她，只是盯着地板上的某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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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很轻，可在房间里显的格外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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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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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启的门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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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拖把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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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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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布下的伤口在叫嚣，皮肤被割开的记忆带着灼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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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堵着什么，我咽了一下，却只尝到空气里的灰尘味和淡淡的铁锈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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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荒谬的笑意，但我没笑出来，只是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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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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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沉默。更久一些，久到我几乎以为这场对话会像往常一样，以她的转身离开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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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叫了我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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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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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称呼像一把钝刀，突然捅进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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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木刺扎进皮肉的刺痛让我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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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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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这个名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锁在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连我自己都快忘了钥匙丢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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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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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掠过她沾着蓝色墨水的邻口，掠过她教案袋磨损的边缘，最终停留在她下巴下方一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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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往上抬一寸，去看那双早已陌生了的，此刻或许盛了些什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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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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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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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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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桶里的血水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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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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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第一次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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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她？因为几乎从未有过印象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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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的冷漠，她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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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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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空荡荡的餐桌，独自一人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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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次次试图亲近，最终却只得到一声声源于学习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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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些堆积在心头，早已分辨不清具体形状的失望和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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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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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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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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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些只有疼痛才能压下去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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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因为，其实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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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个念头碎片般在脑子里冲撞，尖锐的边缘刮擦着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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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质问，想哭喊，想把这些年积压的沉疴与如今心中的疑问一股脑倾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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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撞在了一堵厚厚的、名为疲惫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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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和她进行费力的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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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累了，疑问太累，争吵太累，连恨与埋怨都显得那么耗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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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久到窗外的车灯又晃过两次，久到桶里滴落的水声似乎都变得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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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轻飘飘的，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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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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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我重新弯下腰，握住了那冰凉的拖把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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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条吸饱了污浊的血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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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将它提起，悬在污迹斑斑的地板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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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珠不断滴落，砸在暗红的痕迹上，试图覆盖，却只是让它晕染得更大、更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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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把落下，布条摩擦地板，发出湿漉漉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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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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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桶水，彻底变成了一池化不开的暗红锈水，映着灯光模糊的光晕，也映着母亲站在门口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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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或许再也洗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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