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蓝根在舌尖化开的黏腻像某种劣质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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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杯底未融尽的颗粒，它们黏附在白瓷上，像一群溺毙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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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正在褪色，从墨绿褪成病态的灰绿——连续几天的酷暑终于被一场无人预告的凉风截断，连带着我的喉咙也泛起细密的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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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压下去时，指节抵住的下唇传来一丝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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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的痂早已褪去，新肉暴露在空气中像剥了壳的荔枝——太脆弱了，轻轻一碰就会渗出果汁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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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出去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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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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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微风格外干净，干净得让人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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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前几天还热得连柏油路都在融化，现在却凉爽得像是某种刻意的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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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踢开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灌木丛，惊起几只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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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长椅的铁质扶手沁着凉意，带着夜露的湿气，我站在树下的阴影，注视着搬运面包屑的蚂蚁，直到它被碾碎在孩童飞奔的凉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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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与嬉闹声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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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琳的背影就是在这时刺破混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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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秋千的力道，即便只是远远的看着，也能感受到很轻，手腕绷出青玉般的血管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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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扎蝴蝶结的小东西每次荡到最高点都会咯咯大笑，琥珀色瞳孔在阳光下澄澈得近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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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发出生锈的呻吟声里，宋琳的唇角扬起一道陌生的弧线——不是挑衅的，不是扭曲的，不是带着血腥气的，而是真正从骨骼深处透出的柔软，如同深冬结霜的窗花被呵出的热气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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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突然发紧，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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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还能这样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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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荡到最高处时，小女孩张开手臂，宋琳下意识地伸手虚护了一下，指尖在空气里悬停，像是怕她摔下来，又像是随时准备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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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攥住，狠狠地拧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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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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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她可以对别人露出这种表情？凭什么那个秋千上的小孩可以被那样注视着？凭什么那个笑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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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最后一个念头只是冒了个头，但我还是几乎被自己恶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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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属于板蓝根的甜味突然变得黏腻，像是一团腐烂的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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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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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从来只有撕咬、疼痛和互相折磨的默契，连所谓的“等价交换”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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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知道的，我们之间不可能有那种……正常的、柔软的、像阳光一样毫无阴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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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不可能有这样正常的关系与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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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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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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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上的小女孩转过头，冲着宋琳喊了什么，宋琳弯腰凑过去听，发丝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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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她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发顶，指尖穿过发丝的弧度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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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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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她的手指，突然想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地咬下去，直到她吃痛地皱眉，直到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锋利，直到她看向我的时候，瞳孔里只剩下和我一样的、浑浊的、扭曲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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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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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才应该是该有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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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终，我只是站在原地，任由树荫的冰冷渗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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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也只是踩碎了落叶，在脆弱的清脆声中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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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前的最后一瞥，我似乎看到宋琳回头看了一眼，但她的视线穿过了我所在的阴影，投向更远处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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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脚边，像一场无人见证的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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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咳嗽又开始了。每一声都像是要把内脏撕碎，喉间泛起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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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为什么看着她对别人笑的时候，喉咙会比咳嗽发作时更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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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此刻在心中缭绕的，并不是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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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就像是火，是灼烧脏腑的滚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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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盘踞在胸腔的东西更像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呼吸都挤出酸涩的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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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时，隔壁传来电视广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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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维生素软糖，守护纯真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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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包装被撕开的脆响后，响起小女孩雀跃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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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中，盯着房门把手上的划痕——那是去年用美工刀刻的，如今已经氧化成暗淡的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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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给那只黑猫喂根猫条，或者把宋琳按在图书室的书架上再咬一口，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日落前撕咬掉她唇上那片顽固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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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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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蓝根的甜腻终于消散在了铁锈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