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碎片。
殘留下來的東西不多,以至於塞雷婭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來描述實驗場經過爆風肆虐過後,那些還能當作研究員的四散肉塊。
被高溫吞噬的除了實驗班,還有數位親臨現場的高層,以及研究所的領導人。
球狀的空間被破壞得異常徹底。和活物的淒慘相比,在瞬間的高溫中昇華成煙,或者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的鋼鐵,連既有的形體也一點不剩了。
當然,這不是天災,也絕非軍方的兵器試爆。因為在這地下數十米的基地中,不該發生無法控制的災害。肆虐實驗場的禍亂,只可能是封閉環境中的某人,或者不可控制的源石技藝造成的。
在實驗場之外的監控室裡,一個瓦伊凡女人抱胸而坐。運動性強的纖維質汗衫和透氣束褲十分相配,替她的身分,還有即將到來的困境添寫實感。
『又回到這裡了。』
她圓睜著雙目,在熟悉的絕望中屹立著。
同為防衛科出身的其他成員,除了擔當主任的她之外已經全數撤離。
考慮到事情將順遂告終,或者變成無力違抗的絕境,這個地下空間,羅塔斯研究所的所長在實驗執行前,提前疏散了整座設施的員工,徒留操作實驗的幾個班別。
無論他的本意為何,這項決定已然將實驗導向毀滅性的局面。
透過層層防護的攝影機,被摧毀的實驗場宛若景觀球一般。她望著焦黑的團塊,望著融化又重新凝固的金屬,還有龜裂的變質岩牆壁。
然後連續多次的閃燃再一次撼動空氣,硝煙在焰火來臨之前便吞噬畫面。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視線盡失。錯愕和後悔的汗滴從她灰白的髮鬢間流下,又轉瞬間乾燥。
塞雷婭是這次實驗的推手之一。
她的理想與赫默,還有仍在此處的學者們相去不遠。可笑的是,他們同樣受到蒙蔽。在嶄露頭角之初被視為新秀的她,如今正為自己愚鈍的覺察力痛苦不已。
她從來不是什麼天才,成功也無關乎策略。
她只是個實幹過分的行動主義者。將牽涉自己的所有事物,那怕是關連微乎其微的小事也不放過。
她理解透徹,並加以安排。
然而這個在自我的道路上拚搏著,得到無數喝采的瓦伊凡女人,總是背地裡懷疑著自己。
連接著監控室,還能運作的攝影機所剩無幾。
那些裂痕,還有焦屍的名字,她早就在一次次的惡夢中記下。
受到爆破的風壓影響,儘管位居二線,控制室的玻璃帷幕依然止不住破裂。高壓的複合鋼材發出慘叫,牆壁像是恐懼般猙獰扭曲。
她凝望著一切,但那份眼神卻絕無任何頹敗。她在轉瞬間戰勝了愧疚和震撼,想著如何保護剩下的人們。不管她還要承受什麼,重點是那些身處實驗場,還有控制室的人們,他們不得不活下去。
像是紅翼──對,尤其是,還有赫默。那個年輕的黎博利沒能像她一樣意識到研究的失序,因此對實驗本身深信不疑。這當然不是她的錯,絕對不是。
以鑄成多少大錯為準的結果論來看,她們是不折不扣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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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像這樣對她做出評價,塞雷婭也不過是比她提早一些清醒而已。
這些場景她太熟悉了。在這些日子裡,重演不下百次的惡夢讓她得以細看全景。
她也能透過已知的現實,推斷在控制室的攝影機死角,紅翼因為突然的爆破而掩著赫默撲倒,免於高熱的能量燒灼。
『事到如今,我為什麼還會夢到這些?』
這樣思索著,她卻控制不住自己。
手腳展開行動。連拉開椅子的時間都沒有,她的十指在長形的鍵盤上疾走,試圖喚起殘存的攝影機畫面,和第一線的研究員取得聯絡。
交誼廳。辦公室。幾間機房和實驗室。回應了電子指令的呼喚的,只有這些影像。
除此之外,還有音質破碎的通訊傳來,雜訊不止。那是來自實驗場外圍的通道,附設於大門邊的緊急電話。
「血球的替換超過估計值?」她握著自己的臉頰,力量大得要碾碎下巴。
但卻無法停止。把持著機械,身處過錯中的她,像是演員一般背出台詞。
「實驗班的配藥員是怎麼回事──不對,什麼叫做車渠所長自己的建議?薩卡茲同種的非血親輸血已經很不安定,只經過二十次手術就想讓外接的共振微粒完全活化,這簡直是……」
簡直是找死。這樣粗劣的形容,塞雷婭已經好久沒有說出口了。
這次的實驗個體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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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頑強地活著,在逐步嚴厲的內科手術裡蛻變外,實驗體.伊芙利特根本的源石技藝,從最初便足以冠上傑作之稱。
不只拜她天然的稀少血統所賜,輸入她體內,與自身法術契合的特製源石微粒,更是讓才能開花結果的關鍵。
聽筒裡,男人的乾咳聲大得在監控室裡回響。他是實驗班的成員,那名在實驗體清醒當下,拔腿就跑的沃爾珀。
通過他吃力的口條,亂和失控得以在塞雷婭的腦海中建構全景。
男人的專長是血液學,他自然看過赫默撰寫的研究草案,也知道這和實驗當下的數據有所出入。
抱持著不安,眼見懷疑成為現實的他選擇逃離現場。
猜測到赫默上繳的報告受到修改,再下放給實驗班處理,沃爾珀男人將自己的推斷全盤托出。
──倘若實驗體的清醒也被上層計算在內,那麼大肆破壞的薩卡茲女孩,或許不是常規定義中的失敗品。
注意那個女孩,更要注意車渠。
那個碧藍色短髮的黎博利男人雖然當場死亡,但是災害無疑是由他促成的。
儘管這樣,他卻不在掌握全局的制高點。與他並列,甚至位高於他的人士之中,一定有真正的元兇。
語畢,戲劇性地說著「交給你了」,沃爾珀男人的聲音在嗚咽中斷訊。
房間靜默得嚇人。無法得知現場情況的塞雷婭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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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通知過紅翼才對。抵達控制室的她,必須在實驗的執行權移交給現場之後,帶著赫默離開。
即便對這塊夢境有如舊地重遊般熟悉,塞雷婭仍然不知道具體狀況。從這裡前往控制室的路程不長,紅翼為什麼會在失控當下才找上赫默……
直觀來看,那兩名黎博利還算幸運。
控制室的牆壁雖然耐不住高溫而破裂。儘管這樣,她們卻沒受到高濃度的汙染氣體影響,讓急性的礦石病當場發作──
但是,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赫默和紅翼的結局,塞雷婭再清楚不過。
她想到實驗個體的血液測試。想到急就章的過量藥劑,還有提出這個測試的她自己。
然後她想到赫默,還有那黎博利女性與她暢談理論的快意時光。
她的腸子愈發劇痛。像是繞過了表皮和肌肉的防護,有什麼往內臟上重擊一般,塞雷婭吃痛地咬緊下唇。
既然災害不會無故發生,那麼這又是誰的錯?她不恨赫默,也不想怪罪給任何人,更甘願將一切的罪行扛下。只要一切還來的及。
待在這裡,為了更好的將來而貢獻智慧的學者們,動機多少是發自善意的。
但是,只要出發點是善良的就好嗎?
當目光所不及的實驗場畫面中斷,設施的結構發出即將毀壞的轟鳴時,瓦伊凡女人徹底醒悟過來。她再沒時間思考。
她舒展身體,讓流淌於血液中的「那些」奔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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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穿上制式的厚重防護衣,拿起門邊的盾牌。
那是她的法杖,也是象徵防衛科主任的物理護具。
她想試試看這次的夢,究竟會發展到什麼樣子。
伸展雙腿,塞雷婭離開房間。仰賴著先天和後天的優勢與補強,充滿力量的步伐在黯淡的基地通道間迴盪,隻身往災害現場前進。
她是不該對這些感到熟悉的。如同贖罪,這段難忘的記憶時常在夜裡重演。
在走廊上奔馳著,她往下層前進。穿過空蕩的培養槽,沿著一條通道往前。鐵色的灰暗廊道有很多條,但她卻選擇了往實驗場的那條。
邁向混亂環境的她絕不像角鬥士。夢做過太多次,以至於恐懼本身都失去了實感。現在的她,只打算將這個惡夢再次終結,迎來新一天的工作。
沒錯,工作。她記得自己橫越了哥倫比亞,如今在雷姆必拓北邊的一間公寓裡下榻。那是信奉中立主義的感染者組織,羅德島的財產之一。
想起自己是為誰而來,她加快腳步。沒有黑煙,蔓延在地下實驗室各處的,堪稱惡臭的詭異焦味愈發濃烈。拐過一個彎之後,她來到一扇緊閉的大門外。
成就多層防護的,以D20碳鋼為主體的合金大門因為暴戾而扭曲,像是發酵不全的麵包一樣浮腫。
視線中沒有火光。感覺不到門後的異物在蹂躪之餘,傳出的龐大殺意。
就算這樣,仍然有件物品映入她的眼裡。
實驗袍已經消失,連毛髮也不剩半點的褐紅色人形倒臥在一旁的對講機邊。握著話筒直到最後的男人,根本稱不上焦屍,因為體表早在閃燃當下的熱量中蒸乾了水分。
實驗場的鐵壁擋下了第一波的爆燃,卻阻擋不了熱量。通道的溫度在等比級數下躍升,最終將男人的一切燒光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他的嘴微張著,碳化得幾乎剩灰的牙齒整齊排列。五官失去活力,但塞雷婭仍然能窺見他最後的一絲情感。
在兩人聯絡的尾聲,恐懼與高熱穿過護壁,輻射而來。稍縱即逝的毛髮。泡沫般破碎的衣物。撕扯末梢神經的痛覺,還有許多搔癢感。
男人乾啞得發不出聲,他垂下了手,再也不做掙扎。
他的肌肉幾乎燒光,觸感也變得像冰箱裡的冷凍植物一樣易碎。
塞雷婭伸手,將男人手中的話筒掛回機器上。彷彿只有這樣,通話才算是真正結束。她還記著男人最後的期許,然而事實卻不盡相同。
沒有所謂的交棒一說,因為他從來就不具備拚搏的力量。
沃爾珀男人是研究員,一個靠著營養品,還有周刊過活的實驗室老鼠。
這麼說來,像是塞雷婭這樣過度均衡的強人,才是社會上的異類吧。
在光線微弱的地下,天頂月輪的位置不再重要。時間大約是夜間的九點,是個向地方軍警報案時,會得到不耐煩眼神的半下班時段。
瓦伊凡女人在瀰漫惡氣的大門邊際摸索片刻,接著她緊握托把,將盾舉起。
那塊既不華美,更不簡陋的城牆傲然挺立。經過提煉,以特殊鋼材作為骨架的防暴警盾要比市面上的更加寬大。
造就洗鍊外觀的機械感,與萊茵生命專業的設計氛圍並存,使其豪邁卻沉穩。
彷彿分件接合,卻又如一體成形般自然的稜狀骨架分割了半透的聚碳質盾板,而上頭的大十字裝置就是法術的產生器。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然而,這東西比起純粹的防禦,揮舞起來更像是無鋒的刀具。
抬起盾的長邊,她站穩雙腳。
瞬發。
在半秒內旋轉上身,蘊藏破百公斤扭力的腰部帶著雙臂向前。
飽經鍛鍊的高張力驅使著大盾,將頹敗的金屬大門從外部炸開。別說轉軸,甚至連門閥的基部也一併吹飛,餅乾般四散的不規則碎片灑落在室內空間。
就算瀰漫著安全值以上的源石氣體,塞雷婭也沒有像衛生機關的門外漢那樣,包得跟棉花糖一樣臃腫。
她知道汽化源石的特性是什麼。即便吸入一些污染氣體,健康的成人身體也不至於無法代謝,或者誘發礦石病的感染症。
她就這樣回到迎擊姿勢。邊等著剩餘的核心肌群醒來,女人大步走進了位居門內的實驗場。
在汙濁的滿月無法觸及的地下,點亮視線的僅僅是殘焰,警鐘似的蜂鳴聲迴盪在牆壁之間。
能承受正規軍迫擊砲動能的外牆凹陷,設置於地面上的幾座控制台被連根拔起,鋼板插在弧狀的牆上,宛若軟木塞上的剃刀。
在那之外,空氣中瀰漫著滾燙,連方才的屍臭味都要被燒盡。
想起第一次,在名為現實的「當下」抵達這裡時,女人力挽狂瀾的決心幾乎要被詭異的寂靜給啃食。
「──」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已經不需要警覺了。塞雷婭的視線掃過四周,滿地盡是機械的破片,還有被刮除了抗源石塗層的,裸露的大理岩地板。她看見半球狀的場地一隅有個還算完整的身影。
倒臥在吹飛的機台一側,失去右腿的薩卡茲男人加壓著自己的側腹。
波索姆會活下來,這是她已知的事實。刺穿他臟器的並非源石,而是被實驗體的高溫融化,如同流彈濺射全域的普通金屬……最終,暴露在高汙染環境的傷口,造就了薩卡茲男人的礦石病。
然而現在,還不適合思考這些。可說是沐浴一般的濃密,難以想像是單一生物會有的龐大惡意流瀉,向塞雷婭襲來。
「啊啊……」
場地的中央傳來一句怨嗟。
其聲,宛若消逝於歷史彼端的薩卡茲巫祝,在蕃神徬徨的茫茫荒野中呻吟。
不需要聽覺,憑著視線便足以確認的龐然異物,塞雷婭是不可能錯過的。
「唔嗚嗚嗚嗚嗚嗚──!!」
紅蓮從視線邊際閃現,她隨即對伴隨咆哮而來的衝擊做出反應。
塞雷婭傾身閃避。往疾走的反方向看去,她方才所在的位置已經被焰光攫起。
在僅容反射的瞬間,那塊磚地周遭的大門殘片化為類似糖漿的熔融態團塊。因為物理質量的移動,還有溫度差異而颳起的地下之風,拂著她的長髮。
她穩住重心,在急煞片刻起身。挺著背脊,塞雷婭直瞪著實驗場圓心。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在被紅暈點亮的黑暗中,腫脹如氣球的晦暗野獸在廢墟中張牙舞爪。
越是凝視火焰,那虛偽的暗夜明燈就越讓她作嘔。
「那東西」就像古老儀式的產物一般,搖曳於象徵法陣的圓環中心。操縱滿身的源石化合物,活火在具備實體的妖異周遭遊走著。
犄角。獸爪。醜陋的咧嘴。構成怪物形象的元素再簡單不過──然而,瓦伊凡女人礦鑽似的目光,指向的卻不是它。
就在獸物的胸口,或稱腹腔的空隙之中,女孩細嫩的小臉若隱若現。
如同負罪者吊起身體,佈滿針痕的細瘦雙臂向肩頸處拉伸。
十指和雙腿被重重捆起,替代繩子的鋼筋裂痕四起,將那薩卡茲的雙腿割裂出血痕。
年幼的伊芙利特昏死在裡面。野獸此時,將她視作爐心而活動著。
估計只有第一次的閃燃,才是女孩引起的吧。怪物在那之後成形,並接管她的身體。
野獸挪動無足的軀體,構成它形體的廢金屬塊摩擦著,發出的響聲卻令人止不住發毛。
那似乎不只是擦撞──野獸顫抖著,大如樓房的怪物正宣洩著無可抑制的情感。
和作夢的次數齊頭並進的,還有對眼前景物的感觸。她是變得更加剛毅,也更多愁善感了。
「……幾天沒見了啊。」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想想上次在夢中見到彼此還是四天前,她聳著肩,脫稿演出。
塞雷婭至今還不明白,在她眼中抽搐的野獸,究竟是源於怪物本身,還是身為宿主的少女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