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珠月楼坐落在汴河转弯处，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凭栏远眺可见河面上往来如织的漕船。此楼原本是家不起眼的茶寮，前年被一个波斯商人盘下来重新翻修，如今已是城郊数一数二的雅致去处。楼内陈设半宋半胡，既有大宋的紫檀木家具和汝窑瓷器，又有波斯的羊毛地毯和西洋的水晶吊灯，东西交融，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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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今日在此设宴，招待的不是寻常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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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服饰各异，语言不通，全靠坐在高俅右手边的一个西洋商人居中翻译。此人名叫汉斯，德意志来的，在大宋经商多年，会说大宋官话、辽国话、扶桑话、大理话，还通晓法兰西语和拉丁语，脑袋里像装了一部活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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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端起酒杯，环顾一圈，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本官今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来来来，先饮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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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飞快地将这段话译成几种语言，在座的各国使节和商人纷纷举杯，叽里呱啦地说着各自的祝酒词，杯盏相碰，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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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俅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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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筷子夹起一块东坡肉，对着辽国特使笑道：“贵使请看，这块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咱们大宋的生意，就跟这块肉一样，看着肥，吃着香，关键是——得有人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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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特使听懂了一半，另一半靠汉斯翻译，连连点头，举杯回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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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又指向一盘清蒸鲈鱼，对着扶桑来的商人说：“扶桑靠海，鱼是吃惯了的。但这条鱼不一样——这是汴河里的鱼，喝着大宋的水长大的，肉里自带一股甘甜。就像咱们两国的生意，隔着海，但水是通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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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商人笑着鞠躬，用不太流利的宋话说了句：“高太尉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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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越说越兴，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比刚才更重了几分：“诸位，本官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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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竖起耳朵，准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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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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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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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博彩这个东西，哪国都有，禁是禁不住的。与其让老百姓在暗处赌，不如放在明处——朝廷管着，律法约束着，税收收着。诸位想想，这是不是比现在这样东躲西藏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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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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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特使最先反应过来，哈哈笑了两声，说了几句辽国话。汉斯翻译道：“特使说，辽国也有赌场，贵族的，平民的，都有。管得好就是财源，管不好就是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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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点头：“正是这话。本官不是要提倡赌博，是要规范它。像西洋那边，有些国家的赌场是合法的，政府发牌照，定期检查，出事了有人管。咱们大宋现在开放了，洋人来了，商路通了，银子哗哗地流——这一块，不能一直空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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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来的商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太尉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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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本官打算向皇上上个折子，先试点。”高俅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具体怎么做，还要跟诸位多讨教。你们各国都有各自的办法，好的咱们学，不好的咱们改。总之——这件事，早晚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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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又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扶桑商人和大理商人交头接耳，辽国特使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几个西洋商人叽里咕噜地用法语讨论着什么。汉斯忙得满头大汗，这边译一句那边译一句，恨不得长出三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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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看着这满桌的热闹，心情大好，拍了拍手，叫来一个下人：“去，到城里桥上，把程掌柜找来。让他带上最好的蝈蝈和蟋蟀，再拿几只纺织娘和金铃子，让诸位贵客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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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众人，笑道：“诸位不知道，我们汴京城里有个程掌柜，养虫是一绝。他养的蝈蝈，叫声能传三里地；他养的蟋蟀，斗起来比看戏还热闹。今儿个让他来给诸位助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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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称好，高俅脸上有光，又饮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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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下人领了命，骑了匹快马，急急忙忙地往城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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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月楼离城不远，骑马一刻钟便到了城门，再穿过两条街，就到了程掌柜平时摆摊的那座桥。桥上是空的——没有摊位，没有虫笼，没有程掌柜。桥下的河水慢悠悠地流着，几个妇人蹲在岸边洗衣服，棒槌声此起彼伏，对桥上的一切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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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在桥头等了一会儿，又沿街找了一圈，还是没见到程掌柜的影子。他想了想，决定去程掌柜家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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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掌柜的家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头，是一间不大不小的瓦房，门前种着一架丝瓜，藤蔓爬满了竹竿，黄花开得正盛。下人下了马，走过去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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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掌柜！程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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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七八下，里头才有动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鞋，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栓被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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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程掌柜站在门口，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眼睛眯缝着，像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还没睡醒的表情，眼睑浮肿，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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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掌柜，您怎么还在家？”下人皱着眉，“高太尉在珠月楼设宴，请您带着虫去助兴呢。这个时辰，您怎么没出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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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掌柜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的脑子转得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嘎吱嘎吱地，好一会儿才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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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太尉？”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睡梦中被人强行拽出来的那种沙哑，“虫……对，虫……我，我这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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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虚浮，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下人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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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苍白的蛇。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某种动物留下的、野性的、带腥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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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皱了皱眉，没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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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掌柜走到靠墙的那排架子前，伸手去拿最上面的虫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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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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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子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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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只虫笼的那排架子，此刻空空荡荡，连一只笼子都没有。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没有任何痕迹——不是今天才空了的，至少空了好几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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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掌柜的手开始发抖。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窗台——那里平时放着几只最精致的笼子，养着他最得意的金铃子。窗台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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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踉跄着走到窗户边，伸手去推窗——窗户是开着的。窗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拔开了，两扇窗页向外翻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架子上，照在他惨白的脸上，照在地面上那些凌乱的、深浅不一的痕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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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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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一个人的脚印。他的脚印是小的，带着布鞋底的纹路。而这些脚印比他大得多，像是靴子踩出来的，而且不止一个人——有好几种不同大小的脚印，从窗户进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从窗户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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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不是被一个一个拿走的。架子上有被拉扯过的痕迹，有几根木条断了，钉子在木头里歪着，像是有人用很大的力气直接把笼子拽下来的。窗台上也有类似的痕迹——木头的边缘被什么东西磕出了缺口，碎屑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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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掌柜蹲下来，捡起一片碎木屑，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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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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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呜咽。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那片碎木屑上，把木屑打湿了，变成一小片深色的、软塌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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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虫。他养了三年五年十年的虫。那些蝈蝈，那些蟋蟀，那些纺织娘，那些金铃子——它们不是虫子，是他的命。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它们喂食，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听它们的叫声。他知道每一只虫的脾气，知道哪只爱叫，哪只不爱叫，哪只打架厉害，哪只只会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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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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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站在旁边，看着程掌柜蹲在地上哭，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最后叹了口长气，弯腰拍了拍程掌柜的肩膀：“程掌柜，您先别哭了。高太尉还等着呢，您跟我先去珠月楼，把这事儿跟太尉说说——太尉会替您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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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掌柜抬起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