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雨，是半夜忽然下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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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原本睡得很沉。狸花猫蜷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地打着小鼾，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腕，温热的肚皮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只小小的暖炉。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远远的，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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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道惊雷劈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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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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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猛地一震，玻璃嗡嗡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力拍打。潘金莲从梦里被生生拽了出来，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像擂鼓。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哗哗地泼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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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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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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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愣了一下，在被窝里又摸了摸——没有。枕头边没有，床尾没有，被子卷里也没有。她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火折子，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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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小小的卧房。床铺凌乱，被子卷成一团，但那只狸花猫确实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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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潘金莲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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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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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她只好披了件外衫，趿着鞋，举着火折子开始在屋子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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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没有。楼梯上没有。一楼堂屋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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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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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举着火折子，在昏暗的屋子里转来转去，一边走一边喊。火光照出墙壁上她自己的影子，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像个鬼魅一样跟着她。雨声太大了，大到她的喊声一出口就被吞没，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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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经过柜台的时候，袖子不小心挂到了桌角上一只装珠宝样品的小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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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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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串珍珠项链从盒子里滚出来，散了一地，在火折子的光里泛着幽幽的白光。珠子骨碌碌地滚到墙角，撞到桌腿，停下来，像一只只小小的、没有眼睛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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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被那声响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了。她稳住手，弯腰去捡，一边捡一边骂自己：“没出息，自己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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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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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比刚才更近，像是在屋顶上炸开的。闪电的白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整个堂屋照得惨白一片。潘金莲正好在这时抬起头，看见了自己映在对面墙上的影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抓着一把珍珠，像个从墓里爬出来的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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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一抖，珍珠又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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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不找了。”潘金莲把火折子放在柜台上，深呼吸了好几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猫大概是怕打雷，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等雨停了，它自己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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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万一它跑出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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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坐不住了。窗外的雨大得像天漏了一样，如果猫真的跑出去了，这么大的雨，它又怕水，能躲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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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咬了咬牙，从门后拿了把油纸伞，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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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立刻扑了过来，伞骨被吹得往上翻，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她用力握住伞柄，弯着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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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去了巷口。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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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了隔壁邻居家的屋檐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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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经过巷子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了几个士兵——两个大宋的，两个辽国的，站在路口的棚子下面避雨。他们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握着长矛，在风雨中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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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保护小逆和辽国王子的卫队。城中心那栋“云间阁”周围，昼夜都有士兵把守，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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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走过去，隔着雨幕喊道：“几位军爷——有没有看见一只狸花猫？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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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宋士兵摇了摇头，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他得扯着嗓子喊才能让声音不被雨盖住：“没看见！潘娘子，雨太大了，您先回去吧！猫会找地方躲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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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辽国士兵用带着口音的宋话喊了一句什么，潘金莲没听清，也不想再问了。风雨打在脸上生疼，她的衣裙已经湿了大半，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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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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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太大了。猫怕水，不可能在这种天气跑远。也许它只是躲在柜子底下、床底下、某个她没找到的角落里。等雨停了，它会出来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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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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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收了伞，推开门，正要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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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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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的窗户是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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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对着巷子的木窗，两扇窗页向外翻着，雨水从窗口飘进来，把窗台下面的地砖打湿了一大片。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白色的鬼魂在黑暗中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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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记得很清楚，她出门的时候，窗是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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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自己推门前还看了一眼——那扇窗关得严严实实，窗栓都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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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门口，雨水从她湿透的裙摆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火折子还在柜台上，微弱的光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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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走过去，把窗户关上，插好窗栓，又检查了一遍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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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举着火折子，在一楼又找了一圈。灶台底下，没有。米缸后面，没有。楼梯下面的杂物间，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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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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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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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了口气，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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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卧房的门半开着，她走进去，火折子的光照出床铺、衣柜、梳妆台——一切都跟她离开时一样。她正要转身继续下楼去找，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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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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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的窗户，也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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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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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步一步地走到窗前，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窗栓——是拔开的。她离开的时候，明明也关好了这扇窗。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睡前总是习惯检查一遍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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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风吹开的。如果是风，窗栓不会自己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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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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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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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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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着火折子的手在发抖，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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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她小声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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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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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下楼。她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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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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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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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风。不是窗。不是任何她能解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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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从她身后的黑暗中扑过来，无声无息，快得像一道影子。潘金莲甚至来不及转头，来不及尖叫，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猛地贴上了她的后颈，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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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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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刺穿皮肉的疼痛，从脖子的左侧传来，像是被什么又大又锋利的东西咬住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牙齿嵌入她的皮肤，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衣领里，湿漉漉的，黏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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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张大了嘴，想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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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不是因为她不想喊，而是因为那东西咬住她脖子的同时，有什么东西——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沉重的力量——压住了她整个人，像一座山，像一整个黑夜，让她动弹不得，让她喘不上气，让她连尖叫的能力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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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折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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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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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最后的意识里，只记得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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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的牙齿很冷。冷得像冰，像死人的骨头，像冬天最深处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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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东西在吮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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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撕咬，不是吞食，而是——吮吸。像婴儿吸吮乳汁，像蝴蝶吸吮花蜜，像某种饥渴了太久的、干涸了太久的生命，终于找到了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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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毛骨悚然的、本能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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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潘金莲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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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潘金莲是被阳光晃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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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房梁，熟悉的、从窗户照进来的、暖洋洋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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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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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摆得正正的，甚至连睡衣的衣领都整整齐齐，像是她一夜都没有翻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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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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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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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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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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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她微微皱了皱眉——有一点点刺痛，像是被蚊子叮过之后留下的那种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异样。但手指摸上去，什么也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结痂，甚至连红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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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在脖子上仔细地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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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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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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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吧。”潘金莲嘟囔了一句，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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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觉得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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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普通的、早起喝杯水的口渴，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干涸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