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楼二层的包厢出来，小逆的脚步比方才轻了些，却又添了新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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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每荡一圈，就让他多明白一分——有些遗憾，注定是圆的，你补不上那个缺角，只能学会与它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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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明白归明白，走到副楼门口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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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楼是万国鲜楼的西厢，原本是仓库和杂役房，后来扩建成了雅座，专供高衙内和他的朋友们歇脚喝茶。今日婚礼人多，主楼挤不下，副楼便开了几桌，招待的都是高衙内的亲近人——梁掌柜、朱大常，以及几个高衙内从前在甜水巷厮混时结识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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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高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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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逆在门口站了一瞬，萧星阑便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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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萧星阑低声问，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关切。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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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逆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来：“没事，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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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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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楼的这间雅座比主楼的包厢宽敞许多，摆了两张大圆桌，靠窗的一侧还设了一排软榻，铺着西洋绒毯，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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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正坐在靠窗的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倒了三四个，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却亮得很，正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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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掌柜坐在他右手边，不知何时又换了一身绛紫色的对襟长袄，头上戴了一支碧玉簪，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一边听高衙内说话一边含笑点头，端庄得体，全然看不出当年甜水巷老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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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常坐在高衙内左手边，憨厚的脸上挂着笑，面前的酒杯几乎没怎么动——他还要开车（马车），不敢多喝。倒是他身边摆了几瓶西洋葡萄酒，标签上写着弯弯曲曲的洋文，一看就是他自己代理的好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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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朱大常的旁边，隔着一个空位，坐着高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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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面前的碗筷整整齐齐，酒杯里的酒一滴未动，菜也没夹一筷子。他就那样直直地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盯着桌面，像是在数木纹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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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宿醉后的苍白，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灰败，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枝叶还在，根却已经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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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高衙内硬拉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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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主楼大堂，他一声不吭地跑了，高衙内莫名其妙，派朱大常去找。朱大常在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望着天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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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咋了？”朱大常蹲下来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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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高大胜把枯草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吧。”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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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去了，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坐在桌边一言不发，连高衙内跟他说话都不怎么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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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喝了几杯酒，越发觉得奇怪，用手肘捅了捅高大胜的胳膊：“我说大胜，你今天怎么回事？一个大老爷们儿，我表弟大喜的日子，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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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没吭声，只是把胳膊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高衙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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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更来劲了，探过身子，皱着眉头看他：“哎我说你——你该不会是吃坏肚子了吧？还是昨儿晚上没睡好？你倒是说句话啊，闷葫芦似的，搞得我以为你死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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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掌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给高衙内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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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没看懂，或者说喝醉了根本顾不上看，自顾自地嘟囔：“真是的，一个粗犷爷们儿，今天喜事不知道搞什么鬼。我表弟那么乖巧能干的孩子，嫁了个辽国王子，多好的事儿啊！你瞧瞧你那张脸，跟谁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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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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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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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逆端着托盘走进来，萧星阑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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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梁掌柜第一个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哎哟，新郎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可算等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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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常也跟着站起来，憨憨地笑着，搓了搓手。几个高衙内的老朋友纷纷起身拱手道贺，一时间雅座里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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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高大胜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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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两只手攥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现。他的目光从小逆进门的那一刻就死死地粘在了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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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逆穿着那身黑色西装，眉目如画，腰间系着深红色缎带，白玉佩下天蓝色的同心结流苏轻轻晃动。他走路的姿态端庄而从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清冽而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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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得让高大胜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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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识的小逆，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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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识的小逆，是那个蹲在高府花园里给流浪猫喂食的少年，是那个笑着骂他“你这个榆木脑袋”然后一笔一划教他认字的先生，是那个在高衙内被僵尸咬伤后跪在泥地里施针、满手是血却一声不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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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逆，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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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从来不是他的。只是他自己以为，也许，也许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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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猛地低下头，盯着桌上的酒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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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哥哥，”小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清清亮亮的，像春天的溪水，“请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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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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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逆跪在他面前，双手举着茶杯，目光真诚而坦然，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歉意，没有那些让人难堪的东西，只是纯粹的、干净的、属于婚礼上该有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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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高大胜从那笑容底下，看到了一层薄薄的东西——是愧疚，是不忍，是“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我给不了你回应”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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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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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都懂。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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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不想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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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伸出手去接那杯茶，手指在碰到杯壁的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茶汤在杯中晃动，溅出几滴，落在小逆的指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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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逆没有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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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握着那杯茶，低着头，盯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晃啊晃的，晃得他眼睛发酸，鼻子发堵，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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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茶凑到嘴边，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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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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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了出来，砸进茶杯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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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两滴，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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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猛地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汤洒了一大片。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翻，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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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去扶，也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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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伐很大，大得像是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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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胜！”高衙内在后面喊了一声，酒都吓醒了一半，“你干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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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没有回头，门被他拉开又摔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地落。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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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座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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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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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他一拍桌子，酒劲儿又涌上来，脸红脖子粗的，“我表弟给他敬茶，他茶不喝就跑？！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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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骂一边要站起来去追，被梁掌柜一把按住了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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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内，您喝多了。”梁掌柜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让大常去看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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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朱大常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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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常会意，放下手中的酒杯，默默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